李宽其实并不觉得自己的学生们有多么极端。
他们的一些想法充其量只能说是比较激进而已,跟真正的革命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毕竟这些人大部分其实都是现有社会秩序的既得利益者,想要改变大唐的现状,也不过是看到了现有的生产关系不再适应技术进步带来的生产力提升了,才想着作出改变的。
换句话说,李宽压根就没有给学生们灌输过什么极端的理念,反而是在吸取后世教训基础上改造过的实用理念。
没有什么过激的口号,以民为本,生产资料的国有和精细化管理几乎就是星火执掌大唐权力的三大基石。
其他的东西都是一带而过,因为他知道太过先进的理念不是如今的大唐社会能够接受和适应的。
他的学生们也的确是按照他的要求去做的,在他看来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可即便如此保守的组织理念,在真正的保守派眼中直接与“倒反天罡”四个字画上了等号。
尤其是生产资料的国有和社会的精细化管理,根本就是往他们的祖坟上刨。
土地、矿产等资源的开发权、所有权直接归全民,朝廷拥有代管权,从经济上便掐断了这些特权者的权力根基。
精细化管理在他们眼中,直接便等于是朝廷掌握所有权力,将他们积累了少则数十年多则数百年的建立起来的权力网络撕的粉碎。
星火要彻底消灭特权,这对很多保守派势力是完全无法接受的。
人一旦尝过权力的滋味,便会上瘾。
让瘾君子放弃成瘾物,何其之难!
哪怕承接权力的人是很多也是源自他们也不行!
这些人都是人精,很清楚星火的架构和理念下,权力继承被完全打破了。
“逢进必考”四个字不是单纯的人才选拔准则,而是斩断世袭罔替这种权力继承制度的最锋利的利刃!
权力的继承从宗族血脉变成了看不见硝烟的战场,胜者为王,这种激烈竞争模式下,即便星火没有对保守派势力赶尽杀绝,用不了多久,他们也会泯然世间。
毕竟没谁能保证自己的后人不出败家子,没谁能保证自己的后人就会比数量众多的普通人家的孩子强。
很多人连沦为世家豪族玩物的科举都难以容忍,何况是星火这种直接掘根的行为?
事到如今,星火全面接手大唐已成定局,连皇帝都明确表态支持星火了,星火大势已成,双方对于这种几乎板上钉钉的事情并无太大分歧。
权力的归属最终还是要看拳头的大小。
星火如今不仅拳头够大,还很得民心,朝廷原本设立在试行区的衙署几乎都成了摆设,得到了实际好处的百姓更愿意相信给他的分地、效率更高、没有什么架子还能给他们更多保障带来安定生活的星火建立的官方机构。
也就是说,这些事情只要皇帝与星火之间达成一致,便没有多少谈判的必要了。
谈判的关键变成了保守派争取自身特权上。
谈判在晋阳举行,由李宽、魏征、于志宁和紧急被召回的王龟年主持。
四人分别代表了大唐最大的四股势力:
李宽代表星火。
魏征代表地方豪族。
于志宁代表士族官员。
王龟年则代表以五姓七望为首的超级门阀。
此外还有两个特别代表,分别是马周和何良师。
他们代表的是大唐所有出身寒微的官吏和未加入星火的雇员群体。
当然,他们六人其实只是挂个名,马周和何良师则是监督者,以确保谈判的结果不会偏向于某一方,说白了就是个气氛组,毕竟主导大唐权力的还不是广大的底层百姓。
谈判真正的交锋其实是在以武照、张大象、裴行俭、李佑为首的新生代,代表星火与以崔、卢、郑、王四大门阀为首的保守派之间进行的。
等到谈判人员到齐,时间已经来到贞观十七年的正月底了。
没办法,不可能所有人都能跟李宽一样飞来飞去,能在正月底前把人凑齐,已经沾了大唐过去几年不断完善官道和内河水系交通的光了,不然在等一个月,人都不一定能到齐。
人到齐了,谈判又要准备一段时间。
毕竟谈判只是对结果的确认,真正的沟通和撕扯都是在私下进行的。
二月二龙抬头,皇帝在离宫搞了一场宴会来招待谈判人员,算是给大家接风洗尘,同时也是创造一个交流平台,让各方人员都认识一下。
不是所以参与谈判的人都了解其中内情的,很多人自然而然的把主持谈判的六人组当成了交际目标。
李宽没几个人喜欢,武照等人也不会跟他有太多交流,在宴会上身边便显得冷冷清清。
不过李宽挺享受这种冷清,他跟这些人又不熟,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魏征地位摆在那里,除了几个地位相当的人有资格跟他谈笑风生,其他人都是点到为止。
有老魏的衬托,结识于志宁的性价比便显得很高了。
几乎每个人都会找机会跟他聊两句,一场宴会下来,老于说得口干舌燥,肚子还饿得咕咕叫。
王龟年如今是各家最重要退路的守门人,辈份也高,自然少不了有人凑上来拍马屁,不过他全程都是黑着个脸,似乎谁的面子都不给。
至于说马周与何良师则被保守派当成了可以拉拢的对象,很多平时提起二人都无比鄙夷的人也带上了笑脸,凑上来许好处攀关系者把他们围得严严实实。
马周与何良师也早就锻炼出来了,场面话张嘴就来,凡是都说好好好,尽力尽力,左右逢源但就是不明确表态。
保守派认为二人出身低,又不是星火成员,想要稳固住自己的地位或是更进一步,少不了他们的支持,两个没有背景,臭打工的,属于可以拉拢收买的对象。
只是二人的滑溜态度,让保守派根本无从下手。
李宽正看着席间的谈判众生相,李承乾凑过来低声道,“老二,你看看这些人,都是戴着面具的,连武照他们也是一样,你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李宽笑道,“能有什么问题?有理想有信仰又不代表做事死板?”
“老大啊,你死我活的战场上还得考虑人心人性呢,何况是争权夺利的谈判场?”
“仔细看着吧,人性在这个时候才是最纯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