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看来事情并没有往您担忧的方向发展啊。”
“您还要金官去晋阳吗?”
李承乾送走前来请求内迁的各部头人,憋着笑问老头子道。
李世民沉默不语。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这些突厥遗民非但没有闹起来,反倒是抢着把河套及整个漠南地区给让了出来。
他有些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
二小子在草原上杀的人头滚滚,这些人居然一句怨言都没有,很不正常啊!
李承乾见他不说话,笑呵呵道,“金官知道您想不通为何会是现在这样的结果。”
“他特意让我在合适的时候给您做个解释。”
李世民皱眉道,“高明,你说我之前对外的一些手段和想法是不是真的错了?”
他对包含整个薛延陀、西域在内的突厥遗民采取怀柔之策是精密的算计,也是逼不得已的选择。
很多人都说他被所谓的“天可汗”的名头迷了眼,才会对这些异族比对大唐的百姓还要优待。
可实际的情况是什么?
是大唐并没有能力实现对北方草原的控制,不得不借助各部的力量,靠着分化拉拢、打一拉一,也是通过对外展示大唐的博大胸怀,消除周边各国对大唐的敌视,以此来平衡周边的局势。
在西南、山南和岭南设立大量的羁糜州也是同样的道理。
当中枢的力量不足以应对偏远地区的统治时,怀柔与绥靖便成了朝廷最后的选择。
他不想直接把外族威胁彻底消除吗?
他不想直接把朝廷的衙署建到大唐所有地方势力的头顶上吗?
他想,做梦都想。
可惜朝廷并没有那样的实力。
“阿耶,您和朝廷的对外政策放到五年前,甚至是三年前都是没错的。”
李承乾道,“金官说过一句话,人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话是糙了些,但道理没错,朝廷实力不足的时候,作出必要的取舍是合理,不丢人。”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大唐变了,周边的敌人也变了。”
“对内,大唐多出来了一个生产力、组织力和战斗力远超过去的强大实体,让我们的整体国力在短短几年内上升了好几个台阶。
世家豪族看着依旧是尾大不掉,但他们已经是待宰羔羊了,金官之所以一直把变革的脚步放的很慢,不是真的害怕那些苟延残喘的家伙,而是想要把星火的根基打的更加牢固,想的是要以最小的代价完成这场变革。
说句大话,如果您认为有必要,现在就可以把那些门阀政治的残留彻底扫入历史的垃圾堆,这个过程中不会遇到任何难以攻克的敌人。
阿耶,金官做事从来是放在明面上的,但是他做的很多事情其他人是看不懂的,也无法理解的,除了他,无人能窥其全貌。
您不行,我不行,星火的那些核心成员也不行。
但他不止一次的用自己的行动和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明,他的想法和安排是正确的。”
“阿耶,您看到的只是您能看懂的,星火还有很多展示出来却没人能看懂的举动,它们才是金官那些不合常理的行为的底气。”
“对外,自辽东三国被灭之后,大唐在事实上便完全从战略防御转入了战略进攻阶段。
用金官的话说就是从此以后,大唐的所有对外政策都是要服务于大唐的发展,而不再是服务于大唐的国土安全。
这是一种前无古人的认知方式,根源就是大唐的国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增强,对外要做的事情就从防御转变为积极的扩张和输出,让外部的环境和资源为我所用。”
“契苾何力、执思失利、阿史那社尔等人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们不是没有怨言,而是清楚的知道,如今的大唐不需要他们作为藩篱和利刃了,他们得以继续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证明大唐的广博胸襟。”
“再有便是,契苾何力那样的部族头人已经尝到了抱紧大唐大腿的甜头,习惯了稳定、高质量的生活,他们已经开始自我同化。
当然,他们愿意自我同化荣辱大唐的根本原因还是大唐足够强大了,还有了扼制他们控制他们的手段,他们已经没有多少生存空间了,表现出反抗的举动只是自取灭亡。”
“您也看到了,执思失里等人手下的那些附属部族的头人的态度,他们的想法跟几位有可汗封号的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他们极尽谄媚之事来跟您表忠心,更多的是因为金官下令停止了边境榷场的羊毛贸易。
您大概还不知道,如今薛延陀、突厥各部乃至西域各国、西突厥,他们与大唐之间最大的贸易商品就是以往毫无价值的羊毛,而不再是牛羊马匹和毛皮。
我还记得当年您对金官在草原上大量收购羊毛很是反对,但他依然坚持做了下去,一做就是七年。
七年间,金官用羊毛这种毫不起眼的东西,强行与大唐的盐铁、布匹、粮食、瓷器、酒水、药物、香料做了深度绑定,让羊毛贸易成为草原部族几乎唯一可以从大唐获取大批生产生活资料的渠道。”
“正是掌握了这唯一的贸易渠道,西突厥、薛延陀乃至室韦、契丹、西域各国的人才会愿意到并州接洽牛马贸易之事。”
“牛马对他们,尤其是对那些部族头人、权贵而言,价值早已远不如羊毛。
正是因为从羊毛贸易中获取了巨大的利益,所以方才的那些部族头人才会支持金官打击骚扰边防的游牧部族的。”
“您别那样看我,是金官昨日给我发报详细说明了其中的道理和布局,我才知道的。”
“阿耶,这就是我说的,那些我们看不懂的东西中的一小部分。”
李世民消化了很久,才承认道,“是我浅薄了,二郎在不知不觉之间做成的事情太多了,我得好好学习了。”
李承乾道,“那晋阳的祭祖......”
“祭祖还是要的,我还是想与二郎好好谈谈,到时候你也一起。”
李世民并没有放弃与李宽在晋阳会面的想法,“你去各家走走,看看谁愿意一起的,都带上。”
李承乾有些无语了。
人都还在牢里关着呢,我去人家府邸不是找骂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