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京南康济医院时，已经晚上七点四十多。
晚高峰实在惹不起，导航上原本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硬生生多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好不容易来到医院附近，门前又堵得水泄不通，长长的车队挤在入口处，十几分钟都没能向前移动多少。
洪游皱了皱眉，将车窗缓缓降下，探头朝前方看去。
医院门口的灯光有些昏暗，再加上前方车辆尾灯不断闪烁，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隐约能够看到大门附近围了不少人，几名保安正站在那里不停劝说。
“小伙子。”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一名穿着深青色毛衣的老大爷沿着车队走来，来到车旁后轻轻敲了敲车门。
“趁现在还能往外走，赶紧掉头吧。”
老大爷朝医院门口看了一眼，摇头说道：“前面有人拉横幅，把主要入口堵住了，只剩急救通道还能走。你们这些车一时半会儿进不去，赶紧往后走，去路边找个车位。”
“拉横幅？”洪游微微错愕。
老大爷没有继续解释，摆摆手便向后走去，看样子是准备挨个通知其他车辆。
回头看了一眼，车队尾部已经有司机开始掉头。也幸好自己没有堵在最前面，否则前后都是车辆，一时半会儿还真退不出去。
立刻坐回驾驶位，跟着前方车辆调转方向。
因为掉头及时，洪游很快在旁边一条小路上找到空闲车位。
停好车，先给莫诗澜发了一条已经到达医院的消息，这才拿上手机快步折返。
重新回到医院门口，顺着人群向前走出一段距离，终于是看清了前方的情况。
医院宽阔的主要入口，已经被一条几乎与大门等长的白色横幅挡住。
横幅上印着几个醒目的黑色大字。
黑心医院医术不精，还我儿命来！！！
横幅下方，十几个披麻戴孝的人静静跪在地上。
他们不哭，也不闹，只是沉默地挡在医院主要入口前。居中是一名头发斑白的中年男人，怀中紧紧抱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人十分年轻。
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属于学生的稚嫩。
旁边几名保安神情为难，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医院的急救通道还保持畅通，但普通车辆只能从仅剩的一条狭窄侧道缓慢通行，这才导致外面堵成一团。
绕过聚集的人群，准备从旁边的小门进入医院。
刚走到保安室附近，便听见里面两名保安正在低声交谈。
“这么年轻，人说没就没了。”
年纪稍大的保安叹了口气：“真是可惜。得的什么病啊？”
旁边的年轻保安张了张嘴，迟疑片刻才说道：“阑尾炎。”
“什么？”年长保安一脸愕然。
洪游的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下意识转头看去。
“阑尾炎能死人？”
“我最开始也不信。”
年轻保安苦笑着摇头：“听家属说，就是过来割个阑尾。手术以后连续两天腹痛、高烧，家里人一直找医生，医院却说是正常的术后反应。”
“第三天人突然不行了，重新检查才发现，好像是有纱布落在肚子里，引发了严重感染。”
“后来人都烧到四十度以上，感染性休克，抢救了一晚上，还是没救回来。”
“哥们，你开玩笑呢？”洪游实在没忍住，插嘴问了一句。
年轻保安朝外面跪着的家属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人家家属还跪在那里，我敢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不过这些也都是听他们说的。医院具体怎么解释，我就不知道了。”
“……”
重新看了一眼横幅下的黑白照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印象里，阑尾炎甚至称不上什么严重疾病。
很多人上午住院，做完手术观察几天便能出院。
谁能想到，竟然也会闹出人命。
究竟是手术意外、医院失误，还是其中另有隐情，目前还说不清楚。
但结合京南康济医院原本就不算太好的网络评价，心里难免产生了一丝怀疑。
这家医院的医术，真就这么差？
是单纯的个例，还是……
洪游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胡乱猜测。
医院外面的事情与自己暂时无关，先找到小屁，把眼前的问题处理好再说。
……
快步进入门诊大厅，乘坐电梯来到十一层。
患者的生命体征稳定后，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术后监护病房，但落脚的病房没变，依旧是1108。
走到门前，轻轻推开房门。
病床上的中年女人双眼紧闭，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头部伤口经过重新处理，监护设备上的数字有规律地变化着。
屁屁凉和表哥分别坐在病床两侧。
两人神色憔悴，眼下都带着明显的乌青，一看便知道昨晚没有休息好。
听见开门声，两人齐齐抬头。
看清来人后，屁屁凉立刻从凳子上站起身。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微微低下头。
坐在病床另一侧的年轻人神情有些怔愣，只是静静看着洪游。
病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洪游在门口停顿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笑意：“来得有些匆忙，没带什么礼品。”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人，轻声问道：“阿姨现在恢复得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年轻人似乎没想到洪游会先问母亲的情况。
他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颇为难看的笑容：“创口恢复得还好，暂时没什么生命危险。”
“就是……”
后面的话说得格外艰难。
洪游知道他想说什么，没有让他继续揭开那道伤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人没事就好。”
“现在医学发展得这么快，阿姨醒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
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最终轻声回应：“谢谢。”
洪游将目光转向屁屁凉：“小屁，吃过晚饭没有？”
屁屁凉仍旧低着头，极不可察地摇了摇。
“你表哥呢？”
年轻人勉强笑了一下，那笑容甚至还没有完全出现，便已经从脸上消失：“我不饿。”
洪游摇了摇头：“吃饱了才有力气照顾阿姨。你们都倒下了，谁还留在这里守着？”
说完，看向屁屁凉：“走吧，咱们两个下去打饭。你表哥留在这里陪着阿姨。”
屁屁凉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他转头看了表哥一眼，随后跟着走出病房。
……
电梯缓缓下降。
封闭空间里格外安静，能听见设备运行的轻微声响。
透过电梯门上的倒影看了屁屁凉一眼。
他始终低着头，两只手用力攥着衣角，从进入电梯开始，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洪游在心底叹了口气，率先开口：“还差多少？”
“……”
屁屁凉身体微微一僵，依旧没有抬头，更没有回答。
显然，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洪游等了片刻，见他始终沉默，只能摇了摇头，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钱什么时候都能赚。”
“人更重要。”
“别太放在心上。”
“……”
屁屁凉嘴唇动了动，仍旧没有说出话来。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
洪游率先走了出去。
屁屁凉独自在原地停留几秒，直到电梯门即将关闭，才赶忙伸手挡了一下，低头跟上。
来到一楼缴费窗口。
拿出手机，打开屁屁凉提供的住院信息，递给里面的收费员。
“您好，我是1108病房的家属，过来补缴费用。”
收费员接过信息，在电脑上查询片刻。
“目前账户待缴金额为十一万八千零五元两角。”
她看了一眼屏幕，继续说道：“后续一个阶段的监护、药物和康复治疗，需要预缴十五万元。”
“如果一起缴纳，总计是二十六万八千零五元两角。后面如果增加额外项目，还需要继续补缴。”
洪游微微一惊，这么多？
一旁的屁屁凉听到这个金额， 将头垂得更低了。
洪游没有立刻付款，而是让收费员调出费用明细，接过打印出来的清单仔细看了一遍。
清单上列着手术、耗材、检查、重症监护、药物等费用，患者信息和住院号都没有问题。
其中许多专业项目自己看不懂，但已经产生的费用与后续预缴金额都能对应。
确认没有问题后，将清单放回窗口。
“嗯，一起缴。”
“您扫这里，或者出示付款码都可以。”
洪游调出付款码。
提示音很快响起。
【支付成功：.20元。】
银行卡余额随之减少，看着突然少下去的二十多万元，说不心疼肯定是骗人的。
自己从来没有大手大脚的习惯。
哪怕后来挣到钱，平时也不过是出门喝碗胡辣汤，吃碗炝锅面，偶尔再买些关东煮。
如今只是站在缴费窗口前扫了一下码，二十多万元便瞬间消失。
洪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舍，伸手接过收费票据。
“谢谢。”
“不客气。”
向收费员道过谢，他转身看向始终沉默的屁屁凉，笑了下：“走，先带你出去吃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