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地下赌场的空气里弥漫着雪茄、汗水和欲望混合的复杂气味。陈默坐在二楼监控室的单向玻璃后,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目光却穿透玻璃,落在一楼赌厅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上。
“他下注越来越大了。”站在陈默身旁的助手低声说,“已经连续赢了七把,但每次都只赢一点点。”
陈默端起桌上的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液体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不是来赢钱的,是来摸我们底细的。”
监控画面中,中年男人又一次在庄家开出牌前微妙地调整了坐姿。这个动作普通人不会察觉,但陈默在赌场摸爬滚打二十余年,太熟悉这种信号——这是某种暗号的起始动作。
“查清楚了吗?”陈默问。
“江海涛,四十七岁,明面上是做建材生意的,实际是周家新扶上来的人。”助手递过一份薄薄的文件,“三个月前从东南亚调到江城,一来就通过各种渠道打听我们的运作模式。”
周家。这个名字让陈默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自从三年前那场席卷江城的地下势力洗牌后,周家就一直在暗处伺机而动。表面上两家相安无事,甚至在某些场合还能客气地点头致意,但陈默清楚,这种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暂时的宁静。
“他今晚输赢多少了?”陈默问。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助手皱眉,“他玩了两个多小时,总输赢不超过五千块。但他的筹码流水已经过了三百万。”
陈默的嘴角微微上扬:“流水大,输赢小,典型的洗钱手法。但他故意做得这么明显,是给我看的。”
就在此时,监控中的江海涛突然抬起头,准确地看向二楼监控室的方向。尽管隔着单向玻璃,那目光却仿佛能穿透一切阻隔,直直落在陈默脸上。
然后,他做了个手势——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轻轻敲了三下。
陈默的瞳孔瞬间收缩。
那是他们年轻时用的暗号,只有几个人知道。二十年前,在城西那家破旧的台球厅里,四个年轻人用这个手势约定:无论将来走到哪一步,这个手势代表“我有话说,私下见”。
“你们继续盯着,我下去一趟。”陈默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
助手略显担忧:“默哥,要不要带两个人?”
“不用。”陈默摆手,“如果是他,带多少人都不管用;如果不是他,我一个人就够了。”
赌厅的喧嚣随着陈默下楼而短暂安静了一瞬。赌客们、服务生、看场的弟兄们都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道,目光中混杂着敬畏、恐惧和好奇。三年前那场变故后,陈默在江城的地位已非昔日可比,但很少有人真正了解,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手上到底沾过多少血。
江海涛似乎对周围的异动浑然不觉,专注地看着荷官发牌。直到陈默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他才像刚发现似的转过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陈老板?真是巧了。”江海涛的笑容职业而克制。
“不巧,这是我的场子。”陈默示意荷官继续发牌,自己也换了一万筹码,“江老板今晚手气如何?”
“小打小闹,图个乐子。”江海涛推出一千筹码跟注,“比不得陈老板的大生意。”
牌局继续,两人的对话在旁人听来不过是寻常寒暄。但陈默注意到,江海涛每次说话时,左手都会不经意地触碰左胸口袋。那是另一个旧暗号:谈话有风险,注意监听。
“听说江老板最近在城南看中了一块地。”陈默状似随意地说,“那块地位置不错,但前几年出过事,不太干净。”
“做我们这行的,哪能怕不干净。”江海涛笑笑,“再说了,不干净的地方,洗干净了利润才大。”
荷官开牌,江海涛的牌面略胜一筹。他收起筹码,忽然压低声音:“陈老板,我车里有两瓶好酒,法国带来的。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请陈老板赏光品鉴?”
监控室里,助手立刻调出停车场画面,但只看到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没有任何异常。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正好我也累了。江老板,请。”
两人前一后离开赌厅,留下一屋子窃窃私语的赌客。谁都知道这场看似偶然的相遇绝不简单,但没人敢多问一句。
地下停车场的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潮湿混凝土的气味。江海涛的车停在最角落的位置,四周空旷无人。
就在两人走到车边时,江海涛突然转身,右手快如闪电地探向腰间。陈默几乎同时做出动作,但下一秒,两人都愣住了。
江海涛掏出的不是武器,而是一个老旧的铁质烟盒。他苦笑着打开,里面没有香烟,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四个勾肩搭背的年轻人,背景是那家早已不复存在的台球厅。最左边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正是年轻时的陈默;紧挨着他的,是留着长发、眼神不羁的江海涛。
“二十年了,阿默。”江海涛的声音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透着深深的疲惫,“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这样叫你。”
陈默接过照片,手指抚过那些年轻的脸庞。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一起在街头打架,一起分食一包泡面,一起发誓要出人头地。然后就是那次分裂,那次几乎要了所有人命的背叛。
“阿涛,你投靠了周家。”陈默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投靠?”江海涛嗤笑一声,拉开西装外套,露出腹部一道狰狞的伤疤,“看到这个了吗?三年前,你清理门户那晚,我替你挡的刀。那一刀差点要了我的命,但也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接近周家的机会。”
陈默的呼吸一滞。
“你以为周家为什么在你最鼎盛的时候突然收敛了所有动作?”江海涛点燃一支烟,火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因为我在他们内部不断制造矛盾,提供错误信息,让他们误判形势。这三年,我睡在周家,吃的每一口饭,说的每一句话,都恨不得是毒药。”
“为什么不告诉我?”陈默问。
“告诉你?”江海涛摇头,“阿默,你看看现在的你。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千百人的生计。你还是当年那个可以和我分吃一碗面的陈默吗?我告诉你,你能演得出来那种对周家的仇恨和恐惧吗?”
陈默沉默。他知道江海涛说得对。这三年,他变了很多,多到有时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为什么现在又来找我?”陈默问。
“因为周家要动手了。”江海涛扔下烟头,用脚碾灭,“下个月十五号,他们准备了三路人马。一路明面上和你谈城西改造项目的合作,一路暗地里收购你旗下公司的散股,还有一路...”他顿了顿,“是冲着你儿子去的。”
陈默的拳头瞬间握紧,指节发白。
“他们有内应,是你身边很近的人。”江海涛盯着陈默的眼睛,“我不知道是谁,但能接触到核心信息的,不超过五个。阿默,你身边有鬼。”
停车场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通风管道的嗡鸣声。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过滤着身边每一个人的面孔、每一个细节。助手阿杰?财务老刘?还是那个三年前在最困难时投靠过来的阿斌?
“你为什么冒这么大风险告诉我这些?”陈默最终问。
江海涛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苍凉:“因为二十年前,在那家台球厅里,我们发过誓——不求同生,但求共死。虽然我们选了不同的路,但这个誓言,我还记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资料,周家的生意网络、人员结构、违法证据,都在里面。但我必须提醒你,这些资料一旦曝光,我也会死。周家不会放过叛徒。”
陈默接过U盘,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
“阿涛,回来吧。”陈默说,“我能保你。”
“回不来了。”江海涛拉开车门,“我在周家这三年,做了太多脏事,有些事我自己都不敢想。阿默,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回来,是为了还当年那条命。三年前我替你挡了一刀,今天我把命彻底还给你。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了。”
车子发动,车灯在昏暗的停车场划出两道苍白的光柱。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视线,消失在转角。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U盘和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四个年轻人笑得那么灿烂,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可如今,一个死于火并,一个远走他乡,一个成了卧底,一个成了江城地下世界的王。
原来人生这条路,走着走着,真的就回不了头了。
陈默将U盘和照片小心收好,整理了一下西装,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陈老板。但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今晚开始,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助手的号码:“阿杰,帮我查几个人,要最详细的资料。还有,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加强我家里和学校那边的安保。不要问为什么,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陈默最后看了一眼江海涛离开的方向。夜色如墨,吞没了所有光与影的界限,也掩盖了那些即将汹涌而来的暗流。
棋局已开,棋子已落。这一次,不是他死,就是周家亡。
而隐藏在身边的那个鬼,又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