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溪水村热得不讲道理。
蝉从早叫到晚,那声音密集得跟有人拿了一万把微型电锯在你耳朵边上同时开动一样。
嘶嘶嘶嘶嘶——
不间断的。
无休止的。
林霁坐在院子的廊下扇蒲扇。就算有银杏树的绿荫也挡不住那股子闷热。
饭饭热得摊在了竹窝旁边的地上。四条腿岔开。肚皮贴着石板。舌头伸出来呼哧呼哧地喘。
进化之后的饭饭虽然变聪明了不少,但它对付高温的方式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趴着不动,等凉快了再说。
不过它现在多了一个技能——它学会了自己从水缸里面舀水往身上浇了。
用一只前爪扣住水瓢的边缘,另一只前爪帮忙稳着瓢把。然后把水瓢伸进水缸里面舀一瓢水举到头顶上方往下一倒——
哗——
浑身湿透。
黑白的毛变成了灰褐色。
紧贴在皮肤上面,显出了它真实的体型——其实没有看着那么胖。
那些蓬松的毛至少占了它视觉体积的三成。
它浇完水之后甩了甩脑袋,水珠子四处乱飞,溅了铁牛一身。
铁牛正好从院子门口经过。
“饭饭你——噗——”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脸的水给浇了。
“你不长眼啊!”
饭饭嘤了一声表示无辜。
大概在它看来甩水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自己不躲怪谁。
球球的消暑方式最聪明。
进化之后的它开发了一个天才级别的发明——它把林霁给它的那个小竹碗放到了银杏树上最高的那根枝杈上面,碗里接了露水。
到了中午最热的时候它从树上下来端着那碗已经冰凉了的露水一口一口地舔。
银杏树的树冠在最高处有将近二十米。那个高度的风比地面大了不少。碗里的露水在风的蒸发作用下温度会比地面低好几度。
球球是怎么想到这个的呢?
林霁也不知道。
大概是进化之后它的小脑袋里面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连接回路。
白帝的消暑方式最霸气。
它直接占领了温室。
没错就是那个林霁冬天搭的古法温室。
冬天的时候温室比外面暖十几度。
但夏天倒过来了——温室里面的油纸有一定的隔热作用加上竹木结构的热传导率比混凝土低了不少。
白天的时候温室内部的温度反而比外面的烈日下低了两三度。
两三度看着不多但对一头穿着厚皮草的大猫来说足够了。
白帝每天中午都会钻进温室里面。
趴在草莓架旁边的过道上面。
四条腿伸得笔直。
尾巴搭在了一棵草莓苗的叶子上面。
闭着眼打盹。
偶尔还会偷吃一颗草莓。
苏晚晴对此已经放弃了抵抗。
她现在每次数草莓的数量都会自动减去两颗——那是白帝的“过路费”。
林霁和苏晚晴的婚后日常在这个盛夏里变得越来越甜蜜也越来越默契。
早上林霁起来做早饭,苏晚晴帮忙洗菜切菜。
她的刀工经过大半年的磨练终于从“惨不忍睹”升级到了“勉强能看”。
切出来的萝卜丝虽然还是粗的粗细的细但至少不会再出现“萝卜条”了。
上午各忙各的。
林霁在田里或者窑房或者工坊。
苏晚晴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处理合作社的事务。
中午一起吃饭。
吃完了之后在廊下的竹椅上歇半个时辰。
有时候两人会下一盘棋。
不是围棋也不是象棋。
是五子棋。
苏晚晴在城里的时候从来没下过棋。
林霁教她的。
她学得挺快。
但赢不了林霁。
每次输了就要赖皮说“这局不算再来一盘”。
然后再来一盘还是输。
“你让我一步行不行?”
“不行。下棋没有让的。”
“你都让了饭饭三根竹笋了凭什么不让我一步棋?”
“饭饭是国宝。”
苏晚晴气得把棋子扔了。
林霁在旁边笑。
笑完了之后帮她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捡回来。
下午的时候两人有时候会一起出门散步。
沿着溪水边上的小路慢慢地走。
走到荷塘那边看看荷花。
走到竹林那边听听竹叶沙沙的声音。
苏晚晴的肚子还平平的看不出什么。
但她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一只手护着小腹。
林霁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没说什么。
只是在她走石板路的时候会伸手扶她一把。
不是刻意的。
就那么自然地搭上去了。
像是做了几百遍一样顺手。
傍晚的时候蝉声终于渐渐弱了。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在慢慢地消退。
空气凉快了一些。
林霁会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子。
桌上放两碗他做的冰镇绿豆汤。
两人面对面坐着喝。
偶尔聊两句闲话。
偶尔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听蛙声。
听虫鸣。
听远处溪水流过石头缝隙的细碎声响。
听饭饭在竹窝里面翻身打呼噜的声音。
听球球在屋檐上面嗑松子的嘎嘣声。
听白帝从温室里慢悠悠地走出来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到但你知道它在。
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就是溪水村最平常也最珍贵的夏日晚歌。
不需要任何乐器。
不需要任何伴奏。
就这些声音。
就够了。
有一天晚上苏晚晴靠在林霁的肩膀上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说我们的孩子以后会不会也像你一样?”
“像我什么?”
“像你这样——蹲在泥巴地里面跟一块木头较半天的劲。”
林霁想了想。
“如果它愿意的话。”
“它不愿意呢?”
“那就让它做自己想做的事。种地也好画画也好写代码也好。什么都行。”
“你不会逼它继承你的手艺?”
“不会。手艺这东西逼不来的。得自己想学才行。”
他停了一下。
“就像我当初回溪水村一样。没人逼我。是我自己想回来的。”
苏晚晴没有接话。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窝里面。
闭上了眼。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银色的。
柔和的。
像丝绸一样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