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变天目的消息在公布之后引发的反响比林霁预想的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以为顶多在陶瓷圈子里头热闹几天就完事了。
结果那天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的手机从早上六点开始就没停过。
响了一整天。
到了下午他不得不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塞进了抽屉里面。
“你帮我处理吧。我实在接不过来了。”
他把手机扔给了苏晚晴。
苏晚晴翻了翻通话记录和消息列表。
未接电话四十七个。
未读消息三百多条。
来源五花八门。
有国内各大博物馆的馆长。
有好几家电视台的记者。
有日本方面的——三件曜变天目的收藏机构都发来了邮件。
有好几所大学陶瓷系的教授。
有拍卖行的。
有收藏家的。
有商业品牌想合作的。
甚至有一个自称是中东某王室的代理人发来的英文消息——说他的雇主愿意出“任何价格”买下那只碗。
苏晚晴看完了那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任何价格。”
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手机回复了两个字。
“不卖。”
所有的询问她都统一用同样的口径回复——
“感谢关注。该作品将永久陈列于溪水村非遗展馆,不出售不外借不拍卖。欢迎前来参观。”
一句话搞定。
干净利落。
但有一些邀请林霁是不能拒绝的。
比如周教授联合了几所大学的陶瓷研究院发来的学术研究请求——他们想用高精度的仪器对曜变天目的釉面进行全面的微观分析。
弄清楚那些纳米级铁结晶的成因、分布规律和光学特性。
这对于复原和传承建盏技艺有极其重要的学术价值。
林霁同意了。
但他提了一个条件。
“研究可以。发论文也可以。但研究数据必须公开。不能申请专利不能商业化。这些知识是属于所有人的。”
周教授在电话那头哈哈笑了。
“你这个条件比我想提的还早。老头子正要跟你说这个呢。”
景德镇那边的老窑工——陈师傅——是从电视上知道这个消息的。
他的徒弟王师傅给林霁打了电话。
“林先生,我师父看到新闻之后在窑房里坐了一整天。”
“他说什么了?”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断了近千年的线接上了。”
王师傅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发颤。
“然后他就一个人在窑房里坐着。到了晚上都不肯走。”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没事就是想坐一会儿。”
林霁听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能理解老窑工的感受。
一个烧了六十年窑的人。
一辈子都在追求的那个东西。
自己没有做到。
但他教过的一个年轻人做到了。
那种心情——大概是骄傲和遗憾交织在一起的吧。
骄傲多一些还是遗憾多一些只有陈师傅自己知道了。
林霁在当天下午做了一个决定。
他利用传承之书的功能开始编写第四本教材——《建盏烧制技法》。
从选土配釉到拉坯上釉到装窑烧制到出窑后处理。
每一步都写得详详细细。
包括他自己在六次烧制过程中的全部失败经验和参数调整记录。
那些失败比成功更有价值。
因为失败告诉你“不能怎么做”。
而“不能怎么做”的信息往往比“应该怎么做”的信息更重要。
他写到了“氧化-还原切换”那个关键环节的时候停了好一阵子。
想了很久该怎么把那种极其微妙的、几乎不可能用文字准确描述的“窗口期”感受传达给读者。
最后他写了这么一段话——
“当你把耳朵贴在窑壁上面听到嘶嘶声的频率从连续变成断续的时候——就是那个节点。每一个对应着一颗铁结晶在釉面上成核。你要做的是在它们刚刚开始成核但还没有完全长大的那个瞬间切换气氛。”
“这个瞬间有多长呢?大概三十秒左右。”
“前后各偏差五秒就不行了。”
“怎么判断呢?没有别的办法。练。反复地练。烧一百窑失败一百窑。但每一次失败都会让你对那个的声音更加敏感。”
“直到有一天你一听到那个声音就知道——到了。”
“那一天不是你找到了它。是它找到了你。”
他写完这段话之后看了两遍。
觉得还行。
虽然不太像“技术教材”更像是“散文”。
但手艺这东西到了最高的层次确实不是纯技术能解释的了。
它需要的是一种——感觉。
一种经过了千百次练习之后自然而然形成的、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正确判断的直觉。
你教不了别人这种直觉。
你只能告诉他——你要练一千次。
然后第一千零一次的时候你就会了。
传承之书的悟性加成能帮一些忙——让那个“一千次”缩短到“七百次”或者“五百次”。
但它不能缩短到零。
手艺永远需要你自己去磨。
没有捷径。
直播间里林霁开了第一期“陶瓷技艺公开课”。
他没有在课上展示曜变天目。
那只碗太贵重了不适合在直播中随便露面。
他展示的是最基础的拉坯和上釉过程。
从一块泥巴开始。
怎么揉怎么摔怎么上轮盘怎么用手指头把泥巴拉成一个碗的形状。
最基础最朴素的东西。
但他讲得极其用心。
每一个手指头的位置、力度、角度都说得清清楚楚。
配上他那种朴实到了极致的大白话——
“你看这个泥巴它在你手里转的时候你不能跟它较劲。它往左偏你就让它往左偏一点,然后轻轻地把它拉回来。你硬跟它掰的话它就裂给你看。”
“泥巴跟人一样。你越温柔它越配合你。”
十万人同时在线看一个男人捏泥巴。
弹幕里有个粉丝说了一句话被点赞到了最高——
“霁神教你捏泥巴,但你学到的是做人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