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朝堂的风,吹得又快又狠,不过三日光景,温体仁改换赛道、清查登莱粮饷的旨意,便快马传抵了登州府。
巡按行辕之内,张肯堂捧着来自京城的密信,指尖摩挲着信纸,脸上积压多日的屈辱与愤懑,终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阴鸷的笑意。
这不是公开的圣旨,是温体仁亲笔写下的私函,字字直白,句句狠辣。
信中说得明白:朝堂战功护体,谋逆罪名难成,不必再纠结通敌僭越的旧案。
如今唯一的破局点,就在粮饷二字上。
只管放手严查,极尽罗织、务必从钱粮账目里,钉死孙元化的罪证,逼出登莱乱局,彻底拔除这颗周延儒的铁杆羽翼。
张肯堂捏着密信,眼底寒光暴涨,心中积压的怒火彻底翻涌起来。
前几日广鹿岛暗探被抓、裸身驱回的奇耻大辱,他至今刻骨铭心。
孔有德的蛮横、孙元化的隐忍蛰伏,都让他如鲠在喉。
既然明面上查不到通敌铁证,那他就从根上动手,断粮、逼乱、定罪,三步棋,直接锁死孙元化的死路。
他站在大堂之上,对着麾下一众随员、账房差役,语气冰冷、不容置喙。
“之前的案子,陛下暂压不究,不是无罪,是碍于边功,暂且姑息。但登莱数年粮饷混乱、军械私运、账目模糊,乃是板上钉钉的弊病。”
“从今日起,全城官仓、军粮库房、粮饷账册,一律查封冻结!所有过往粮草收支、采买账目、军械调拨,逐一彻查,分毫必究!”
一名随行核查的文官连忙上前劝阻,神色焦灼。
“大人,万万不可!登莱守军本就常年欠饷,将士们数月未曾足额领过粮米,全靠巡抚府多方调剂勉强糊口。如今骤然封库停饷,一旦断了粮草供给,军心必乱,极易引发哗变啊!”
这番话句句属实,半点不假。
登莱边军,地处边关苦寒之地,直面后金铁骑,年年征战、日日戍边,本就苦寒无比。
再加上大明国库常年空虚、层层克扣,粮饷拖欠乃是常态。
近大半年来,全军上下几乎没有领过一次完整粮饷,士兵们家中老小嗷嗷待哺,全靠熬日子硬撑。
孙元化坐镇登莱,体恤将士疾苦,深知边兵不易。
朝堂粮饷不到位,他不愿眼睁睁看着麾下士卒挨饿溃散,只能私下周旋,靠着和广鹿岛孔有德的交情,一次次挪借粮食。
而孔有德,心里始终记着当年的恩情。
当初他和耿仲明一众残兵走投无路、濒临绝境,是孙元化收留了他们,给了立足之地、领兵之权,让他们从溃兵变成镇守一方的边军将领。
这份知遇之恩,他一直记在心里。
彼时台湾林墨势力崛起,粮草充盈、物资富足,孔有德私下派人跨海求援,挪借一批粮米接济登莱守军。
林墨知晓其中内情,也明白孙元化、孔有德是镇守大明北疆、牵制后金的关键力量,对自己的东海布局大有裨益,便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批粮草流通,从不追责。
可以说,支撑整个登莱数万守军撑到现在的,根本不是大明朝廷的粮饷,而是孙元化的周旋、孔有德的情面、林墨的默许接济。
可这层无人挑明的隐秘默契,此刻却成了张肯堂手中最锋利的屠刀。
张肯堂听完劝阻,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冷笑一声,眼神愈发阴狠。
“哗变?本官能等的就是这场哗变!”
他心里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只要粮库一封、粮饷一停,本就饥寒交迫、怨气积攒已久的士兵,必然会彻底爆发。
到时候不用他罗织罪名,不用他添油加醋,一场兵变摆在眼前,就是孙元化治军无方、管控不力、愧对朝廷的铁证。
士卒闹饷,根源在主帅;军心大乱,罪责在抚臣。
哪怕孙元化有再多战功、再多苦劳,一场兵变足以抵消一切,甚至能扣上“纵容士卒、激起乱局、动摇边防”的大罪。
届时温首辅在京城顺势发难,弹劾奏折一叠接一叠,孙元化插翅难飞,周延儒也彻底无力回天。
“无需多言!”
张肯堂大手一挥,打断所有劝阻,厉声下令。
“即刻带人查封所有军粮官库,贴上封条,一粒粮米不许动用!全军粮饷,即刻停发,待账目彻查清楚、厘清罪责之后,再行发放!”
“谁敢擅自启库、私发粮草,一律按贪墨军粮、藐视国法论处,就地拿下!”
军令如山,无人敢违。
数十名巡按差役、随行兵丁立刻出动,带着封条、拿着文牒,奔赴登州各处军粮仓库。
厚重的封条一张张落下,牢牢封死库门,将满满一仓救命粮,彻底锁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短短半个时辰,便传遍了登州各大军营。
原本尚且勉强维持、隐忍度日的军营,瞬间彻底炸锅了。
各个营帐之内,无数士兵攥着空瘪的粮袋,脸色铁青、满眼通红,压抑数月的怨气、委屈、愤怒,一瞬间彻底爆发。
“什么意思?粮库封了?粮饷停发了?”
“咱们已经半年没拿过足额粮饷了!全家老小就靠这点军粮活命,现在直接停了,是要逼死我们吗?”
“我们在边关流血拼命,挡着后金鞑子入关,死守大明疆土!朝堂不发饷、朝廷不体恤,现在还要封了仅存的救命粮!这仗谁还打?这兵谁还当?”
怨声四起,怒火燎原。
军营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躁动疯狂,人人心头积压的苦楚彻底崩裂。
士兵们的愤怒,从来不是无理取闹。
他们披甲戍边、浴血沙场,拿命守护疆土,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一家老小能有口饱饭吃。
可如今,朝廷不仅拖欠粮饷,还查封救命粮仓,断了他们最后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