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九月廿二,交趾龙编城,太守府书房。
陆逊搁下笔时,窗外已透进晨光。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桌上那卷墨迹未干的奏报。三个月征战的种种,都浓缩在这三千余字里了。
“主公亲启:臣陆逊于交趾龙编叩首......”
他重新审阅奏报,指尖抚过那些沉重的数字:“......大小二十七战,阵亡四千八百七十三人,伤一万二千一百五十六人。破城七座,降军五万四千,得粮六十万石,船八十七艘......”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张鲜活的面孔。陆逊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广信城下的喊杀声,合浦关前的箭雨声,龙编水困时百姓的哭喊声。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原交趾太守士燮病重垂危,已不能言。其弟士壹率士祗、士干等族人请降,臣暂押于龙编。交州七郡四十三县,皆已插我军旗。然此地瘴疠横行,蛮汉杂处,士家余威犹存,非强力不可治......”
写到此处,陆逊停顿良久。他提笔蘸墨,字迹格外凝重:
“臣恳请主公速遣能臣南下,接管政务。军中疫病已起,为防北传,臣拟率部暂驻荆南休整,待士卒康复,再返襄阳复命。此番征战,将士用命,功过详列于后,请主公定夺封赏。臣陆逊再拜顿首。”
他将奏报卷好,装入铜匣,又取出一卷空白竹简,写了一封私信。这封信更直白,也更大胆:
“主公明鉴:逊闻‘功高震主’之语,今侥幸克定交州,若率胜军直返襄阳,恐招非议。故请留荆南,一为士卒养病,二为主公腾挪之机。交州新附,士民心未定,需以仁政抚之,以能臣治之。逊荐步骘可为刺史,此人沉稳干练,曾随逊定荆南,熟悉南事;虞翻可为别驾,其人刚直多才,可整吏治......”
写完信,陆逊唤来亲兵队长陆成——这是他的族弟,跟随他三年了。
“阿成,你亲自跑一趟襄阳。”陆逊将铜匣和私信递过去,“奏报走驿路,这封信你贴身带着,面呈主公。记住,除了主公,谁问都不许说。”
陆成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兄长放心,人在信在!”
“去吧,路上小心。”
送走陆成,陆逊走出书房。晨光中的龙编城还笼罩在薄雾里,街道上有早起的百姓探头探脑,看到他都慌忙缩回头。三个月前,这里是士燮经营二十年的老巢;三个月后,城头已换上“刘”字大旗。但陆逊知道,换旗容易,换心难。
九月廿八,襄阳州牧府。
刘云接过铜匣时,手指轻轻摩挲着匣盖上交州地图的纹路。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展开奏报。
“好!好一个陆伯言!”读到“七郡尽归”时,刘云忍不住拍案而起,在房中踱了几步。但看到伤亡数字,他的笑容又收敛了,缓缓坐回座位。
四千八百阵亡,一万二千受伤。这意味着南征的三万精兵,减员过半。刘云闭上眼睛,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从扬州跟他到豫州,又从豫州到荆州,现在永远留在了交州的山水间。
“来人!”他朝外喊道,“请奉孝、士元来!”
郭嘉和庞统很快赶到。刘云将奏报递给他们,自己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的秋菊。九月了,菊花正盛,可那些将士再也看不到故乡的秋色了。
庞统先看完,浓眉掀动:“主公,伯言此功,可比韩信定三齐!三月平交州,虽伤亡不小,但已是最快最小的代价了。尤其是最后龙编水困,不战而屈人之兵,妙哉!”
郭嘉看得更细:“主公请看这里——伯言请求暂驻荆南,说是防疫病北传,实则用心良苦啊。”
“奉孝看出什么了?”
“伯言年轻,而立此大功,若凯旋回襄阳,必受万民拥戴。”郭嘉缓缓道,“他主动留在荆南,一是不居功,二是给主公时间安排封赏、平衡各方。此子不仅善战,更懂为臣之道,难得,难得!”
刘云点头,他何尝看不出来。陆逊今年才二十六岁,如此功劳,如此心性,让他既欣慰又警惕。欣慰的是得此良将,警惕的是功高震主——哪怕陆逊无心,下面的人也会推着他走。
这时,侍卫通报陆成求见,说有密信呈上。
刘云接过那封私信,展开看完,沉默良久。信中的内容比奏报更直接,也更贴心。陆逊不仅主动请留荆南,还推荐了治理交州的人选,甚至连“功高震主”的顾虑都委婉点出了。
“这个陆伯言......”刘云摇头笑了,“传步骘、虞翻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步骘和虞翻来到书房。步骘四十出头,面容儒雅中透着干练;虞翻稍年轻,眉宇间有股疏狂之气。
刘云开门见山:“步子山,仲翔,伯言刚刚平定交州。但那地方山高皇帝远,士家经营三代,蛮汉杂处,不好治。我想派你们去,步子山为交州刺史,仲翔为别驾,如何?”
步骘拱手:“骘必竭尽全力。只是交州新定,需兵威震慑,不知......”
“贺齐、吕岱、全琮三位将军留给你们。”刘云道,“贺齐掌兵,吕岱管粮,全琮巡边。我再调三百文吏随你们南下,携带农具、粮种、医书。记住,交州之治,不在强力,而在安抚。减税三年,清理冤狱,教民耕织,兴办官学——这些都要做。”
虞翻眼中放光:“主公放心!翻最擅整治吏治。三年之内,必让交州路不拾遗!”
“好!”刘云赞道,“你们准备一下,十日后出发。至于封赏......”他看向郭嘉,“奉孝,拟文吧。”
郭嘉铺开绢帛,提笔蘸墨。
“陆逊加镇南将军、都督荆南诸军事,封娄侯,邑五千户,赐黄金千斤,蜀锦千匹。徐盛加建武将军,董袭加昭武将军,各赐金二百斤。贺齐、吕岱、全琮、朱恒、朱然皆升一级,各有封赏,阵亡将士抚恤加倍。”
刘云补充道:“再加一条:陆逊母封诰命夫人,其弟陆瑁授郎中。所有封赏,派专人送往荆南,不必等伯言回襄阳。”
“主公考虑周全。”庞统笑道,“如此厚赏,必能安将士之心。”
十月十二,步骘、虞翻率领的三百人队伍抵达龙编。陆逊亲自出城迎接。
“子山兄,仲翔兄,一路辛苦!”陆逊拱手,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但眼神更加锐利。
步骘还礼:“伯言才是真辛苦。三月定七郡,此等功业,足以载入史册。”
虞翻性子直,上下打量陆逊:“陆伯言,你在信中说交州难治,我倒要看看有多难!主公让我和子山兄来,就是要还交州一个清平世界!”
陆逊笑了,引二人入城。太守府中,他将交州情况细细道来:各郡钱粮田亩,士家余党分布,蛮族山寨位置,益州边境驻军......事无巨细,毫无保留。
步骘一边听一边记录,不时发问。虞翻则直接提出方略:“第一,减税需真减,我打算重新清丈田亩,按实有田地征税;第二,冤狱要重审,士家旧案一律推倒重来;第三,官学要办,但教材需简化,先教识字算数......”
陆逊听得连连点头:“仲翔兄果然大才。不过有件事——士家那些族人,如何处置?”
步骘沉吟:“主公的意思是,不杀不囚。士燮病重,让其在家养病;士壹、士祗等人,可送往襄阳,量才录用。其余旁支族人,只要不闹事,既往不咎。”
“如此甚好。”陆逊松了口气。他真怕刘云一怒之下诛杀士家全族,那样交州必乱。
三日后,交接完毕。陆逊召集众将最后一次议事。
“贺齐,”他看向这位勇猛的骑将,“交州兵就交给你了。五万降军,我已打乱编制,你要加紧训练,但要记住——少用刑罚,多施恩义。”
贺齐抱拳:“将军放心,末将晓得!”
“吕定公,”陆逊转向白发苍苍的吕岱,“您是长者,交州粮草民政,劳您多费心。步子山、虞仲翔虽有才干,但初来乍到,需您帮衬。”
吕岱拱手:“老朽必尽心竭力。”
“全子璜,”陆逊对年轻的全琮道,“你率三千兵,巡防交州与益州边境。记住,守而不攻,刘璋不动,我们也不动。”
全琮挺胸:“末将领命!”
安排妥当,陆逊最后道:“徐盛、董袭、朱恒、朱然随我回荆南。三日后出发。”
十月十八,龙编城南门外。
两万荆州军列队完毕——这是还能战斗的部队,其余伤兵已提前送往荆南。步骘、虞翻率交州文武相送,贺齐、吕岱、全琮也在送行队伍中。
“伯言,一路保重。”步骘拱手,“交州有我们在,你尽管放心。”
陆逊还礼:“子山兄,仲翔兄,交州就拜托了。记住主公的话——重在安抚,轻徭薄赋。若遇难处,可往襄阳写信,也可到荆南找我。”
虞翻大笑:“陆伯言,你等着看吧!三年之后,我定让交州大治!”
陆逊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龙编城。三个月血战,这座城给了他太多记忆——城下的尸体,墙头的血,士燮绝望的眼神,还有那些终于能安心生活的百姓。
“出发!”
大军开拔,向南而行——他们要先到合浦,再从合浦乘船沿海路北上,到零陵登陆,最后回荆南。这是陆逊选的路,虽然绕远,但能避开陆路的瘴疠区。
十一月十五,大军抵达零陵郡泉陵县。陆逊下令全军休整十日,同时派信使往襄阳报平安。
他自己则住在县衙后堂,每日巡查军营,看望伤兵。这一路又有三百多人病倒,南方的瘴气对这些北方士卒来说,确实太难适应了。
这日傍晚,陆逊正在查看军中医官的记录,徐盛走了进来。
“将军,襄阳来使,送来了封赏的旨意和财物。”
陆逊接过旨意,看完后沉默良久。镇南将军、娄侯、邑五千户......这份封赏之厚,超出他的预料。更让他感动的是,刘云将他母亲封为诰命,弟弟授官——这是真正的恩宠。
“主公厚恩,逊何以为报......”他低声自语。
徐盛笑道:“将军立此大功,这是应得的。不过......”他压低声音,“将军真不打算回襄阳?主公这般厚赏,您该亲自去谢恩才是。”
陆逊摇头:“文向,你不懂。我现在回去,襄阳必是万人空巷,夹道欢迎。那样不好。”
“为何不好?将士们拼死作战,不就是为了荣耀吗?”
“荣耀过了头,就是祸端。”陆逊望向北方,“我今年二十六岁,已是镇南将军、县侯。若再不知进退,将来何以自处?留在荆南休整,一为士卒,二为避嫌。等过个半年一载,风头过了,我再回襄阳不迟。”
徐盛恍然,深深一揖:“将军思虑深远,盛不及也。”
十一月廿五,休整结束。陆逊率军继续北上,三日后抵达荆南重镇临湘。湘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江水滔滔,北去便是洞庭湖。
陆逊站在江边,望着北去的江水。从这里顺江而下,五六日便可到襄阳。但他勒住马头,对徐盛道:“传令全军,就在临湘驻扎。伤兵营设在城西,要最好的大夫,最足的药材。告诉将士们,好好养伤,好好休整,来年春天,我带他们回家。”
“诺!”
夕阳西下,湘江水面泛起粼粼金光。陆逊的身影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
他知道,这一仗打完了,但乱世还未终结。北方的曹操、袁绍、吕布、刘备,还在混战;益州的刘璋,交州的士家余党,都还需要时间消化。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交州已平,荆南已定,主公的基业又厚实了一分。而这一切,是他们用血与火换来的。
江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陆逊紧了紧战袍,转身向军营走去。身后,湘江水声滔滔,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在预示着,新的征程,还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