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七月初八,番禺城休整期满。
陆逊站在校场点将台上,看着下方两万五千将士——这已是他全部能调动的兵力。连番征战,虽胜多负少,但伤亡、分兵驻守,让原本的三万大军减员严重。更棘手的是,军中开始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
“将军,昨日又病倒三百人。”吕岱捧着竹简,眉头紧锁,“多是腹泻、发热,随军医官说这是瘴气侵体。交趾那地方,比番禺更湿热,林密瘴重,恐病者会更多。”
陆逊沉默片刻:“定公,军中药材可够?”
“只够半月之用。”
“派人去合浦采购,甘都督的海军商路畅通,药材不难买。”陆逊顿了顿,“另外,传令全军,自今日起,饮水必须煮沸,食肉必熟,违令者杖二十。”
“诺。”
点将开始。陆逊目光扫过众将,董袭腿伤已愈,徐盛沉稳依旧,贺齐眼中透着跃跃欲试,朱恒、朱然兄弟并肩而立,全琮则年轻气盛地挺直腰板。
“诸位,”陆逊开口,“休整十日,军士体力已复。今番禺已下,士燮退守交趾。交趾乃士家三代经营之地,山高林密,民风彪悍,此去必是恶战。”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番禺西南:“从番禺至交趾郡治龙编城,四百里山路。沿途有三大险关——临尘、雍鸡、麊泠。每关皆有重兵把守,且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董袭拍胸脯:“将军,给末将五千兵,十日之内,必破三关!”
“元代莫急。”陆逊摇头,“此次不同以往。士燮在交趾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其弟士壹掌钱粮,其子士祗、士干皆在军中,士家亲族遍布各关。强攻,伤亡必巨。”
徐盛问:“将军可有妙计?”
陆逊沉吟:“还是老法子——分兵。但这次要真分。”
他手指地图:“董袭、贺齐,你二人率八千兵为先锋,走大路直扑临尘关。不必强攻,每日佯攻,吸引守军注意。”
“朱恒、朱然,你兄弟率五千兵,走西面小路,绕过临尘关,直取雍鸡关。此路险峻,需轻装简从,多带攀爬绳索。”
“全琮,你率三千兵,走东面沿海小道,目标是麊泠关。那边靠近海岸,可请甘都督派海军配合,从海上袭扰。”
三路分派已毕,陆逊看向徐盛:“文向,你随我率主力一万,待三关战起,从中路突破。吕定公掌后军,押运粮草辎重。”
众将领命。徐盛却若有所思:“将军,如此分兵,每路兵力都不足。若士燮集中兵力攻其一路……”
“他不会。”陆逊笃定道,“士燮此人,多谋而寡断,用兵最忌冒险。见我军分兵,他必分兵守三关,不敢集中兵力。这正是我要的——分散其兵力,逐个击破。”
七月初十,三路大军齐发。
果如陆逊所料,临尘关守将接到三面受敌的急报,不敢怠慢,急忙向龙编求援。士燮在龙编城中,闻报后果然犹豫不决。
“父亲,荆州军分兵三路,每路不过数千,这是陆逊的诡计!”次子士祗急道,“儿愿率一万兵,先破其一路,余者自溃!”
士壹却反对:“不可!陆逊善用兵,怎会犯分兵之忌?此必是诱我主力出击,他则率主力偷袭龙编!依我看,当固守各关,待其粮尽自退。”
士燮抚须不语。他想起这些日子搜集到的情报——陆逊年方二十六,用兵却老辣异常,广信夜袭、合浦断水、番禺攻心,每一仗都出人意料。这样的对手,绝不会轻易暴露破绽。
“传令各关,”他终于开口,“坚守不出。龙编城加派巡防,谨防敌军偷袭。”
这道命令,正中陆逊下怀。
七月十五,临尘关下。
董袭、贺齐已佯攻五日。每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鼓噪呐喊,射几轮箭,推冲车走半里就撤回。守关将领起初紧张,后来见荆州军“不过如此”,渐渐松懈。
第六日傍晚,贺齐找到董袭:“董将军,时机到了。”
董袭正擦拭大刀,闻言抬头:“怎么说?”
“今日我观关墙,守军比前日少三成。且换防时混乱,显然军纪松弛。”贺齐眼中闪着光,“今夜子时,可夜袭。”
“怎么袭?关墙那么高。”
贺齐咧嘴一笑:“我这几日可不是白忙。白天佯攻时,我派了十几个攀爬好手,借箭雨掩护,在关墙东北角悄悄钉了铁楔。今夜从那儿爬上去,打开关门。”
董袭眼睛一亮:“好小子!有你的!”
子夜,乌云蔽月。临尘关东北角,二十名黑衣士卒口衔短刀,腰缠绳索,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墙。关墙上,守军大多在打盹——连续五日“狼来了”,谁都没想到今夜真会来。
第一个士卒翻上墙头,一刀割断哨兵喉咙。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不到一刻钟,东北角三十步的墙段已被控制。
“开城门!”贺齐在关下低喝。
绞盘转动,沉重的关门缓缓打开。董袭率三千精兵如潮水般涌入。直到这时,守军才惊醒,但为时已晚。主将还在睡梦中,就被董袭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临尘关,一夜而下。
消息传到龙编,士燮大惊:“临尘关有兵五千,怎会一夜即破?!”
败兵哭诉:“荆州军夜袭,内应开城门……”
“内应?哪来的内应?”士燮暴怒。
其实哪有什么内应,不过是贺齐的计策和守军懈怠。但士燮疑心重,立即下令彻查临尘关守将亲族,搞得人心惶惶。
七月十八,西路军传来捷报——朱恒、朱然兄弟绕道奇袭,趁雍鸡关守军赴援临尘,城中空虚,一举破关。
七月二十,东路军全琮在甘宁海军配合下,水陆夹击,麊泠关守将见大势已去,开城投降。
至此,三关皆破,龙编门户大开。
七月廿二,陆逊主力抵达龙编城北三十里。但他没有立即攻城,而是下令扎营,并派使者入城送信。
信中写道:“交州七郡,今已下其六。龙编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士公若降,可保性命,子弟皆得封赏。若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士燮接信,手在颤抖。他知道陆逊说的是实话——交趾虽是他老巢,但这些年重心移往番禺,龙编存粮只够三月。而三个月……荆州军会退吗?
“父亲,不能降!”士祗跪地泣血,“我士家三代基业,岂能拱手让人?龙编城高池深,军民十万,粮草三月,足以坚守!且已派人往益州求援,刘璋必不会坐视!”
士壹却叹道:“祗儿,益州远在千里,刘璋暗弱,自保尚且不暇,怎会救我等?至于粮草……你可知,陆逊在合浦缴获我士家二十年积蓄,富可敌国。他围城一年,也围得起啊。”
“那就战!”士祗拔剑,“儿愿率死士出城,夜袭敌营,取陆逊首级!”
“胡闹!”士燮终于开口,声音苍老,“陆逊用兵谨慎,营寨岂无防备?你这是送死。”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中街巷。龙编城是他出生之地,父亲士赐在此任交趾太守,他接过权柄,一守就是二十年。如今,真要葬送在自己手里吗?
“再守半月。”士燮最终道,“若半月内无转机……再议投降。”
城外,陆逊大营。
“将军,士燮拒降。”使者回报。
陆逊并不意外:“那就打。但不必急攻。”他看向徐盛,“文向,你带人去勘察周边地形,尤其是水源。龙编城饮水从何而来?”
徐盛领命而去。两日后回报:“龙编城饮水靠两条溪流,一条在北,已被我军控制。另一条在南,穿城而过,源头在城南十里外的深山。”
“穿城而过?”陆逊眼睛一亮,“可是明渠?”
“是,宽三丈,深五尺,从南门水闸入城,流经全城,从北门水闸出城。”
陆逊沉思良久,忽然问:“这几日可下雨?”
吕岱答道:“交趾雨季将至,按往年,八月初必有大雨。”
“好!”陆逊拍案,“传令全军,停止一切攻城准备。从明日开始,在北门外筑坝,将溪流截断,改道东引。”
众将愕然。董袭忍不住问:“将军,截断溪流,城中还有南面那条啊?”
陆逊微笑:“就是要留那条。待雨季至,山洪暴发,那条穿城溪流就会变成……夺命洪水。”
徐盛倒吸一口凉气:“将军是要水淹龙编?”
“不,是水困龙编。”陆逊正色,“我要让溪流涨水,倒灌入城,淹没街巷,却又不至淹死人。如此,城中必乱,守军忙于救灾,我军可趁机攻城。”
计策已定,全军行动。八千士卒日夜筑坝,三日后,北面溪流改道。龙编城中果然开始缺水,但南面溪流仍在,士燮并未警觉。
八月初三,雨季如期而至。
瓢泼大雨连下三日,山洪暴发。南面溪流水位暴涨,涌入龙编城中。陆逊事先派死士潜入,将出水闸门从外面钉死——水只进不出。
一夜之间,龙编城内积水三尺。低洼处的民房被淹,粮仓进水,军营成为泽国。士燮急令堵水、排水,但出水闸打不开,进水闸又不敢全关——关了城内就断水。
混乱持续了两日。到八月初五,城中积水已达四尺,军心涣散,民怨沸腾。
陆逊见时机成熟,下令总攻。
但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八月初六凌晨,斥候飞马来报:“将军!西面发现敌军!打着‘益州’旗号,约有一万兵,距此只有五十里!”
大帐中,众将色变。董袭急道:“刘璋真来援了?!”
陆逊却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终于来了。”他看向徐盛,“文向,你率八千兵守大营,防备城中士燮突围。其余众将,随我迎击益州军。”
“将军,我军只有两万五,分兵八千,只剩一万七。益州军一万,城中士燮若趁机出击……”徐盛担忧。
“他不会。”陆逊笃定,“城中积水未退,士燮自顾不暇。况且——”他笑了笑,“来的未必是刘璋的主力。”
果然,两军在龙编西二十里处相遇。对方主将是个三十余岁的黑脸汉子,自称益州偏将军张嶷。
陆逊单骑出阵:“张将军,益州与交州素无瓜葛,为何犯我疆界?”
张嶷高声道:“刘益州与士交州乃唇齿之邦,今交州有难,岂能不救?陆将军,你若退兵,我等即刻撤回,两不相犯!”
陆逊冷笑:“张将军这话,自己信吗?我若退兵,你必与士燮合兵,反攻苍梧。不如这样——你我在此决战,胜者得交州,如何?”
张嶷犹豫。他此来本是奉命“声援”,做个姿态,没想真打。但陆逊把话说到这份上,不应战则堕了益州军威。
“好!那就战!”
两军摆开阵势。陆逊这边,董袭为左翼,贺齐为右翼,朱恒、朱然为中军前锋,全琮率骑兵待命。自己坐镇后军,吕岱守辎重。
战鼓擂响,益州军率先进攻。张嶷用兵稳健,一万兵马分为五队,梯次推进。陆逊看出这是益州惯用的“叠阵”,当即调整:“贺齐,率轻骑袭其侧后,扰乱阵型!董袭,正面顶住!朱恒、朱然,待敌阵乱,从中突破!”
战斗从辰时打到午时。益州军训练有素,虽人少却不落下风。但陆逊的指挥更胜一筹,不断调动兵马,让张嶷疲于应付。
关键时刻,贺齐的三千轻骑突入益州军后阵,烧毁粮车。张嶷大惊,急令回援,阵型出现破绽。陆逊抓住机会,令朱氏兄弟率三千精锐直扑中军。
“保护将军!”益州亲兵结阵死守。
但朱恒、朱然勇不可挡,兄弟俩并肩冲杀,连破三重防线,直逼张嶷帅旗。张嶷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陆逊也不深追,鸣金收兵。此战,双方伤亡相当,各损两千余人,算是平手。但战略上,陆逊赢了——他成功阻止了益州军与士燮汇合。
当夜,陆逊正在营中处理伤兵,徐盛匆匆来报:“将军,龙编城中射出一封信,是士壹写的。”
信很短:“若保我士家性命,愿降。”
陆逊看完,问:“士燮呢?”
“据城中细作报,士燮昨夜急火攻心,吐血昏厥,现已不能理事。城中事务由士壹暂代。”
陆逊沉默良久。他知道,这是真的——否则以士燮的性格,绝不会在此时投降。
“回信:明日午时,开城投降。士燮、士壹、士祗、士干及士家直系族人,送往襄阳,由主公发落。其余将士、官吏,降者免死,量才录用。”
八月初八午时,龙编城门缓缓打开。
士壹白衣素服,手捧印绶,率城中文武出降。士燮躺在肩舆上,面色灰败,须发尽白,仿佛一夜老了二十岁。士祗、士干等子弟垂首跟在后面,再无往日骄横。
陆逊下马,亲手扶起士壹:“士公深明大义,保龙编十万生灵免于战火,此功陆逊必报于主公。”
士壹老泪纵横:“只求将军……善待我士家老幼。”
“必不相负。”
至此,交州七郡全部归附。但陆逊知道,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如何治理这片山高皇帝远、士家经营三代、民族混杂的土地,远比打仗更难。
他望着龙编城头缓缓升起的“刘”字大旗,心中没有太多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交州打下来了,但要让它真正成为荆州的一部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远处,雨季的乌云正在散去,一缕阳光破云而出,照亮了湿漉漉的山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