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委员长的一声叹息,仿佛一道无声的赦令,让办公室里那凝固如冰的空气,终于开始重新流动。
何应钦悄悄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看向刘睿的眼神,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和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这只小狐狸,已经成了气候。他不是在依附于谁,而是有资格,站在棋盘前,与执棋者对话了。
“委座谬赞,学生惶恐。”刘睿垂下眼帘,姿态谦恭,仿佛刚才那个舌战群儒、气势逼人的少将,只是众人的错觉。
蒋委员长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清瘦而坚毅的侧脸。他没有再看刘睿,而是踱步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支代表着无上权力的派克金笔,在手中缓缓转动。
“你的提议,很好。”他淡淡地说道,“安抚川军,收拢人心,确是当务之急。这个名誉校长,我做了。”
“轰!”
何应钦的心脏又是一次重击!
委员长不仅答应了,而且是如此干脆利落!这不啻于当着他的面,给了刘睿一张护身符,一道金牌令箭!
“不过,”蒋委员长话锋一转,笔尖在砚台上轻轻一点,墨香弥漫,“‘川康联合炮兵技术学校’这个名字,太小家子气,也容易引人非议。”
他铺开一张宣纸,手腕一沉,笔走龙蛇。
那力透纸背的笔锋,在宣纸上留下了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中央陆军炮兵学校重庆分校】
写完,他将笔重重一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睿:“从今日起,它就是中央的学校,是党国的学校。林修远,可任分校主任教官。至于校长嘛……”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一旁脸色发白的何应钦,最终还是落回刘睿身上。
“校长一职,就由你刘睿,继续兼任吧!”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不过,炮校的教官任命、学员分配,都要报中央备案。既入了中央的序列,就不能再是‘川军’的私塾了。”
成了!
刘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立刻立正敬礼:“谢委座栽培!学生定不辱使命,为党国培育栋梁之才!”
这一刻,他不仅保住了炮校,更让炮校得到了中央的“认证”,名正言顺!而他自己,也从一个“私设学校”的嫌疑人,摇身一变,成了奉旨办学的“校长”!
蒋委员长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放下笔,端起桌上的茶杯,似乎准备结束这次谈话。整场交锋,他看似被动,实则将刘睿的潜在威胁,彻底纳入了自己的掌控之中。一个名分,就将整个川军的未来精英,与中央绑定在了一起。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办公室里的气氛,从剑拔弩张,转为一种微妙的和谐。
然而,就在这暴风雨后的宁静即将降临之际——
“报告!”
一声急促到变了调的嘶吼,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卫兵的呵斥和阻拦声。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狠狠撞开!
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中山装的领口敞着,头发凌乱,满头大汗,正是军统局的负责人,戴笠!
他完全不顾地上散落的碎瓷片,也顾不上自己失态的仪表,几步冲到办公桌前,因为跑得太急,甚至带倒了一把椅子。
“雨农!”蒋委员长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厉声喝道,“成何体统!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戴笠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他连擦都来不及擦,低头认错:“委座……学生……学生有罪!但……但事发紧急,万分火急!”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汗水浸得有些湿润的电文,双手呈了上去。
“委座……出大事了!”
蒋委员长皱着眉,极不情愿地接过电文。他身居高位,早已习惯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他不相信,有什么事情,能让自己的心腹爱将,失态至此。
他展开电文,目光一扫。
只是一眼。
仿佛一道无形的闪电,瞬间击中了他!
蒋委员长的瞳孔,在刹那间缩成了针尖!他脸上的怒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苍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紧接着,那股苍白,又被一种火山喷发般的、狂暴的愤怒所取代!
“咔嚓——!”
他手中的那只名贵的白瓷茶杯,应声而碎!滚烫的茶水和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下,他却浑然不觉。
整个办公室,再次陷入死寂。
刘睿和何应钦,都屏住了呼吸,惊骇地看着这一幕。他们从未见过,这位最高领袖,有过如此恐怖的失态!
“好……”
蒋委员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好……好一个……‘艳电’!”
“好一个……曲线救国!”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那张厚实的红木办公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汪兆铭!!”
一声夹杂着无尽杀意与刻骨恨意的咆哮,在黄山别墅的夜空中,轰然炸响!咆哮过后,办公室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以及蒋委员长手掌上那汩汩流淌、滴落在地的鲜血声,在冰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