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别墅的办公室里,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何应钦脸上那一丝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映照得格外清晰。他几乎能预见到,下一秒,就是雷霆震怒,就是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被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黄埔!
那是校长的心头肉,是逆鳞,是权力的图腾!刘睿此举,无异于在太岁头上动土!
然而,在那片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巨大阴影面前,刘睿的身影,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他的脊梁,依旧挺拔如剑。
“校长明鉴。”
刘睿这位年轻的中将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军务报告,没有惊慌,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
“学生绝无此心,也无此胆。”
一句简单的开场白,让准备看好戏的何应钦眉头微皱。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刘睿没有停顿,他的目光穿透黑暗,仿佛能看到蒋校长内心最深处的忧虑。
“学生斗胆,请问校长,武汉会战我军虽撤,军事上可算败了?”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插进了这间密室的锁孔。
蒋校长隐在阴影中的身形微微一动。
“军事上,我数十万大军沿江而退,主力未损,有生力量得以保存,更在万家岭全歼敌一个师团,重创其多个主力。日寇虽占武汉,却也陷入兵力不足、战线过长的泥潭,达成了‘以空间换时间’的战略相持。军事上,我们没有败。”刘睿自问自答,声音铿锵。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如铁,“政治上,国际观瞻上,我们却失了大分!”
“国府西迁,武汉失守,国际社会对我抗战前景普遍悲观。尤其是汪逆精卫,身为党国副总裁,竟在此国难当头之际,人心惶惶之时,私离重庆,其心可诛!”
“汪逆出逃!”这四个字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蒋校长放在桌上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何应钦脸色一变,立刻出声打断:“一码归一码!这与你私组炮兵学校,笼络川军,有何关系!”
“有关系!有天大的关系!”刘睿猛然转头,目光如炬,直刺何应钦,那股久经沙场的凛冽煞气,竟让这位军政部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何部长可知,就在今年二月,德国已公然承认伪满洲国!若非学生手中这张青霉素的牌,捏住了德国人的七寸,让他们投鼠忌器,恐怕中德合作早已断绝,德国顾问团也早已悉数回国!”
刘睿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字字诛心。
“如今,弥渡基地的设备已基本到港,德国人利用的价值即将耗尽,顾问团的归国,已是箭在弦上!请问何部长,今后,我中国数万将士赖以为命的德械装备,谁来教?谁来训?难道要让我们好不容易换来的先进火炮,都变成一堆不会响的废铁吗?”
“我……”何应钦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这些国际上的纵横捭阖,他只知皮毛,哪里有刘睿这个亲历者清楚其中的凶险与内情。
刘睿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蒋校长。
“学生这个所谓的‘炮兵学校’,说到底,不过是个草台班子。教官只有林修远一人,学员不过百余。名为‘学校’,实为‘培训班’而已。”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睿智。
“学生之所以如此大张旗鼓,无非是想借此机会,将川中那些骄兵悍将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用这看得见、摸得着的先进火炮,告诉他们,跟着中央,才有肉吃,才有前途!从而稳定川局,不给汪逆之流任何可乘之机!”
“至于说笼络人心……学生不敢,也不想。”
刘睿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诚恳,他向前一步,在离那片象征权力的阴影仅有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随即,他缓缓躬身,抬起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灼热光芒。
“学生今日,正是要将这所学校,献给校长!”
“什么?”何应钦的声音陡然拔高,险些破音。他不是没听清,而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死死盯住刘睿,眼神里不再是质问,而是一种混杂着惊骇与愤怒的审视。
请君入瓮!这小子竟敢当着校长的面,玩这种阳谋!
他瞬间想通了关节:刘睿此举,看似是献上学校,实则是将整个川军未来的军官苗子,直接变成了“天子门生”,越过了军政部,越过了他何应钦,直接与校长建立了牢不可破的联系!以后这所学校出来的军官,认的是重庆分校,认的是校长这个名誉校长,他刘睿依旧是实际掌控者!这哪里是献礼,这分明是用中央的名分,为他自己的势力镀金!
一股寒意从何应钦的脚底直冲头顶,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旁观一场审问,而是在见证一个可怕的政治怪物,正用最“忠诚”的姿态,不动声色地侵蚀着中央的根基。
刘睿没有理他,只是用一种灼热的目光,凝视着黑暗中的党国领袖。
“蒋校长乃黄埔军校之校长,门生故吏遍于天下。学生这点微末的家当,怎敢与日月争辉?学生恳请校长,亲自出任这所‘川康联合炮兵技术学校’的名誉校长!”
这句话,不亚于一颗重磅炮弹,在何应钦的脑海里轰然炸响!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刘睿,眼神里充满了荒谬与不可思议。
请君入瓮!
这是赤裸裸的请君入瓮!
刘睿继续说道,声音里充满了诱惑力:“如此一来,这些由川军各部师长亲自挑选的家族子弟、军中精锐,便不再是我刘睿的学生,而都是‘校长’您的学生了!”
“他们有了‘天子门生’这层身份,前程远大,必对校长感恩戴德,忠心耿耿。而他们的父兄,那些手握兵权的川军将领,看在子侄前途的份上,又岂敢再生二心?”
“若其中有二三可教之才,校长更可下条子,直接特招入中央军校深造,将来委以重任。如此一来,川康军心,可不费一兵一卒,尽入校长掌中!”
“这哪里是学生在结党营私?这分明是为校长,为中央,收天下英才,安西南一隅啊!”
一番话说完,整个办公室落针可闻。
何应钦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呆呆地看着刘睿,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太可怕了!
这个年轻人的心机,太可怕了!
他不仅将一场灭顶之灾,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甚至反手之间,就将这个“烫手山芋”变成了一份献给蒋校长的、无法拒绝的厚礼!
他不是在解释,他是在交易!用整个川军未来的上层军官,来换取校长的信任和支持!
月光下,蒋校长一直笼罩在阴影中的身影,终于缓缓地动了。他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了落地窗前,高大的身影,将刘睿完全覆盖。
许久,他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复杂的叹息。
“世哲啊……”
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慨,仿佛在审视一件超出自己预料的完美作品。
“你父亲甫澄,玩的是袍哥义气,是地方山头,他的心思,是画地为牢,关起门来做大帅。而你……”蒋校长摇了摇头,语气里竟有一丝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忌惮的复杂情绪,“你的心思,是把自己的东西,变成中央的东西,再让中央离不开你的东西。你比你的父亲,不止是玲珑剔透,你是……更懂得天下大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