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鸣一行三人一并躬身行礼,而后转身缓步走出厅堂。
明黄灵灯的光晕铺在他们的背影上,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厅堂内的灯火与叮嘱一并隔在后方。
瑞丰年望着紧闭的木门,端起案上剩下的半盏灵酒,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慢慢沉下。
霍青云缓步行至他身侧,低声长叹道:
“明日啸月峡谷必暗藏凶险,只盼众少年能全身而退、逢凶化吉。”
他眸光望向愈发暗沉的夜色,眉宇间浮起一抹忧虑,语气里裹着重重不解:
“近日啸月狼族那头倒是安分,可他们那头老狼却素来野心勃勃。
往日他与我等修为相仿,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也不敢有半分逾越之举。
不知他在何时何地,得了天大机缘,再次归来时竟成就了妖君果位。
天狼一族那位妖王老祖得知此事后,便将毗邻我人族的这片啸月山脉划分给了他们。
这片地界本就妖兽横行、混乱不堪,如今又平添一尊妖君坐镇,朝堂高层究竟有何打算,为何会同意此事?”
瑞丰年指尖摩挲冰凉的盏沿,眸色沉沉,望着窗外沉沉夜幕,声音压得极低:
“此事内里盘根错节,并非朝堂一味退让,必然暗藏谋划。
我朝圣皇以武证得武皇果位,除却玄天圣宗那位陆地神仙老祖,无人敢在我墨离王朝造次。
帝者不出,世间诸族皆为蝼蚁。
纵然我朝境内妖兽两族盘踞各地山川江河,可他们数百年未曾诞生一位皇者,不过是寄人篱下罢了。
仅凭数十位妖王又能掀起什么浪花,更何况一介凭借外力突破的新晋妖君,根基尚且不稳,心性更是浮躁。”
霍青云微微蹙眉,低声追问:
“既然如此,朝堂为何要应允天狼妖王这般安排,放任狼君扼守啸月山脉这处边境要道?”
瑞丰年放下酒盏,唇角勾起一抹冷淡弧度:
“这便是朝堂的权衡之计。
我人妖两族本就缔结和平共处的盟约,更是携手抵御魔灵异族侵蚀。
纵然如此,历年来妖魔、魔兽、魔修、邪魔、阴诡邪灵……依旧层出不穷,时常在各州边境作乱。
天狼妖王主动划出啸月山脉,名义上是封赏麾下功臣,实则是把这头新晋妖君扔到边境,替天狼一族挡下各方纷争。
朝堂顺水推舟应下,一来可以暂且稳住各方妖族,避免盟约骤然破裂,燃起大范围人妖战火;
二来便是将狼君置于明处,任其自行展露本心。
他若安分守己,那便相安无事;
可他若暗中勾结各方老魔与魔灵异族图谋不轨,所有把柄都会无所遁形。
待到他罪迹昭彰、铁证如山之时,便是我朝雷霆出手、一举清剿边境隐患之日。
到那时,天狼妖王也无话可说。”
霍青云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击窗沿,夜色映在他眼底,满是沉郁:
“谋算虽深,可险局却是落在众少年身上。
那老狼已是妖君修为,仅凭你我二人断然无法制衡这头老狼。
何况他麾下还有两位妖宗大将,一旦众妖生出不轨之心,该如何是好?
妖君感知何其敏锐,只要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踪迹。
一旦被其盯上,啸月山脉之内,墨鸣贤侄连退路都难寻。”
瑞丰年缓缓抬眸,目光穿透窗棂,望向远处隐在夜幕里的啸月群山,声音沉而稳重。
“青云兄说得没错,正面抗衡,我二人的确拦不住一尊妖君,更别说还有两尊妖宗大将辅佐。
倘若啸月狼族胆敢下场,他们整个族群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任何事皆有风险,墨鸣贤侄早已看得透彻。
眼下让那些顶级世家、宗门,推出世子、世姬、圣子、圣女做诱饵,谁又狠下心舍得?
指望那些老怪物拱手让出心头肉,比杀了他们都难。”
话音微微一顿,他眸光深邃,透着洞悉全局的冷然,继续缓缓道来:
“墨鸣贤侄已然是那魔灵异族的眼中钉、肉中刺,诛魔悬赏令更是涨至二十万元晶的天价。
这是将会是千机阁有史以来最大的讽刺。
不单单是他,南宫明月、王东阳、燕青书、姜玄策、楚虹陌,王若水、李天擎,皆被列入魔灵异族的必杀名单之内。
如今好不容易凑齐这般少年精锐队伍,总得借机钓出背后潜藏的大鱼。
就算此番不去啸月峡谷,暗处的各方势力依旧会不择手段,寻机对他们痛下杀手。
万山尊者这一步棋,看似凶险万分,实则深谋远虑。
不过是借势而为,将常年蛰伏在暗处的杀机与阴谋,尽数引到啸月山脉这片明面上的台面上来。”
霍青云心头一震,指尖叩窗的动作骤然停住,久久不言。
夜风穿过窗缝,吹动案上灵灯,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在墙面拉扯不定。
半晌,他才缓缓出声,嗓音压得更低:
“难怪,原来不止墨鸣一人。
魔灵异族素来将我人族天骄视作心腹大患,一众少年天骄尽数收录必杀名单倒也无可厚非。
这般说来,啸月峡谷,便是那一处精心选定的猎场。
只是猎人与猎物,尚且难分。”
瑞丰年微微颔首,伸手将酒盏放在案几之上,发出一声轻闷的脆响。
“正是。
魔灵异族本就四处搜寻这些年轻苗子,欲要提前扼杀,断了我人族日后根基。
与其任由他们四处埋伏、伺机偷袭,不如主动铺开圈套,把所有暗流一并引至啸月峡谷。”
霍青云目光沉沉望向关外连绵的山影,低声续道:
“可猎场之内杀机重重,啸月狼族、逆命会,再加上各方来历不明的潜伏人手,多方势力纠缠一处。
这群少年一旦深陷重围,仅凭他们自身,怕是难以脱身。”
瑞丰年轻轻摇了摇头,暗自长叹一口气,语气悠悠开口:
“此事并非你我二人所能左右,万山尊者绝不会放任不管,必然暗藏诸多布置。
霍兄守住落难关便是,尽量不要贸然参与其中,以免搅乱全盘布局,落人口实,反倒给天狼一族发难的借口。”
霍青云眉峰紧锁,指尖攥紧,沉声道:
“我明白其中利害。
可眼睁睁看着一众少年踏入险地,心中终究难安。
落难关这边,我会严守边境,调度镇北军蓄势待命,只等传讯信号,在外围施加威慑,绝不越界擅入啸月山脉。”
瑞丰年抬眼看向他,神色郑重:
“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极限。
记住,只作壁上威慑,不可主动开战。
一旦狼君罪证坐实,朝堂自会降下调兵诏令。
到那时,便是我等挥师进山,荡除祸患之时。”
霍青云缓缓颔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幕:
“我即刻返回关防大营,重新布防,加固边境警戒。
今夜起,关外所有哨卡加倍值守。”
瑞丰年微微抬手,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有劳霍兄。”
霍青云拱了拱手,转身稳步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道深处。
厅堂之内,只剩瑞丰年独坐灵灯之下,静静凝望远方隐于夜色的啸月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