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明黄灵光映照在燕青书那种俊朗的面容上,往日的散漫尽数敛去,仅剩一抹悲凄。
他垂眸看着杯中残酒,久久不言。
虽说往日仅与熊念冰这个便宜师尊有过一面之缘,却得对方倾囊相授。
自那次拜师入门之后,天枢宗山门之内再未曾见过熊念冰的身影。
起初无人管束、指点,燕青书的修炼一度进境缓慢,单单是通灵境便滞留一载有余。
他本就生性散漫,更是放飞自我,常常跑去各地游玩,一有空闲便溜进摇光宗与楚虹陌会面。
直到有一次楚虹陌被同门师姐刻意刁难,他却只能躲在后面旁观,胸中无力感如潮水翻涌,纵有满腔护人之心,修为却不足以踏出一步。
双拳死死攥紧,浑身被对方的灵压锁得无法动弹半分,那一刻他才恍然明白,自身的修为实力才是立世根本。
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方才能护得师妹周全。
燕青书凭借自身的修道天份,细细参悟熊念冰留给修炼心得,短短月余便破关踏入御窍境,不过数月连破三道小关,直达御窍上境圆满。
他在宗门大比中,过五关斩六将,最终击败灵阵师天骄姜玄策,拔得内门弟子魁首。
从此,他与姜玄策这对冤家便形影不离,嘴上互相挤兑,遇上凶险危难之时,却总能第一时间彼此照应,并肩迎敌。
宗门内上至宗主姜太虚与一众长老,下至外门、杂役弟子,尽数投来惊异目光。
谁都未曾料到,昔日那个游手好闲、四处游荡的浪荡弟子,竟能脱胎换骨,一跃压过姜玄策这般底蕴深厚的阵道天骄。
可众人得知他竟是熊念冰长老的关门弟子,心底尽数生出一丝感慨。
宗门上下,谁都清楚熊念冰常年在外游历,甚少回归宗门,更别提亲自指点弟子修行。
他从不贪恋权柄,连宗主大位都甘愿拱手让给姜太虚,做一个闲散的名誉长老。
没人知晓熊念冰身在何处,是身陷险境,还是隐于世间,更无人知晓他的过往。
或许是他临行嘱托宗门高层不得将他的过往告知弟子,或许是姜太虚为了不影响燕青书的修行,刻意将那些旧事尽数封存,只字不提。
过往有关熊念冰的片段一幕幕自燕青书心底掠过,许多从前不解的困扰,此刻方才豁然明悟。
当初匆匆一面,对方眼底藏着的忧虑与隐忍,并非无端而来;
那份毫无保留尽数交付的功法心得,也绝非随手赠予的机缘。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沉静:
“原来师尊常年奔走红尘,斩除妖魔、救济流民,竟是在与心底这份执念相持。”
瑞丰年缓缓收回望向灵纹的视线,重新看向燕青书,语气带着提点。
“今日将这件尘封旧事说与你听,不是要令你心生感伤。
而是要你看清魔灵异族的狠辣,熊念冰当年所面对的困局,如今正落在你们这一辈肩头。
老熊痛失爱人、苟活于世,几乎沦为废人,魔灵异族虽说放弃了对他的袭杀,可这比杀了他还残忍万倍。
如今只能靠他自己一步步勘破心魔,彻底走出这无尽煎熬。”
话音微微一顿,他眸光扫过墨鸣、王东阳、燕青书三人,语气里添上几分沉肃期许。
“世间万事,皆会留有一线生机。
熊念冰他日若是勘破魔障,必然会一飞冲天,连我等这些先行一步的老家伙都要望其项背。
不到最后,谁也无法妄下定论。
你们三个小家伙,此行踏入险地,既要敢于争锋,更要懂得惜身。
莫要被仇恨、执念蒙蔽双眼,落得和老熊当年一样的绝境。”
墨鸣端起面前酒盏,轻轻向前一抬,神色平静:
“丰年叔教诲,我等必当谨记在心。”
话音刚落,他抬手举杯遥遥敬酒,旋即仰头一饮而尽。
燕青书亦敛去眼底悲色,跟着端起残酒,向着瑞丰年一揖。
杯中之酒清冽入喉,烧得胸腔发沉,他低声应道:
“晚辈记下了。
不会让执念乱了方寸,但若有师尊的线索,我绝不会轻易放过。”
一旁的王东阳见状,只顾着举筷夹菜,半分举杯的意思都无。
他咧嘴一笑,笑声里裹着几分唏嘘,抬手拍了拍燕青书肩头,语气里带着十足底气:
“丰年叔放心,我老弟与青书兄可并非莽撞之辈,您就安稳坐镇军营便是。
探查之事,他们会步步小心,但凡察觉一丝不对劲,立刻抽身撤退,绝不恋战。”
瑞丰年略圆的脸上浮起几分欣慰笑意,眸光骤然一凝,望着连连夹菜的王东阳,语气里带着几分佯装不悦:
“王贤侄,大家皆举杯,你为何只顾着夹菜?
莫非这一路当真把你饿得够呛不成?
来来来,与丰年叔干一杯!”
王东阳手上竹筷猛地一顿,心头微紧,面上却半点不露破绽,扬声大笑起来。
他放下筷子,伸手拿起酒盏,手腕微抬,只将杯口挨了挨唇瓣,浅沾一瞬便快速挪开,酒液分毫未曾入喉。
“改日,改日小侄再与丰年叔把酒言欢。
稍等我还有要事处置,决不能沾染太多灵酒耽误了。”
瑞丰年眉梢一挑,目光落在那盏几乎分毫未减的灵酒之上,心中早已看穿他的小算盘,却不戳破,只低笑一声缓缓颔首。
“也好,正事为重。
既然你有要务在身,这杯酒便暂且记下,来日方长,我等总有机会痛饮一场。”
王东阳心头松了半截,掌心不知何时渗出一层细密冷汗,顺势将酒盏轻轻放回案几,依旧挂着爽朗笑意。
“一言为定!
待到来日由小侄设宴,定陪丰年叔喝个尽兴。”
霍青云轻轻将手中酒盏置于桌案,下意识与瑞丰年相视一笑,朗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荡随和、大将气度:
“王贤侄心意已决,我等也不好多劝。
日后可莫要向古大人状告我等招呼不周便是。
稍后城内的暗线皆由你调度,只要按律行事,任凭你施为。”
王东阳眼中一亮,当即拱手一礼,眉宇间多了几分郑重。
“霍叔放心,这点分寸我自然晓得。
暗线调度之事,我定谨慎行事,绝不妄动,不给师尊、丰年叔添半点麻烦。”
墨鸣见二人话说至此,适时向前微微欠身,打破席间谈笑,将话题落回此行大事。
“丰年叔、霍叔,今夜宴席叨扰。
我三人这便动身各行其事,若再耽搁,怕是要误了明日破晓动身的安排。
若无别的吩咐,我们便先行告退。”
燕青书跟着起身,袍摆轻扫地面,神色只剩沉稳。
他对着瑞丰年深深一揖:
“晚辈告辞。”
瑞丰年缓缓抬手虚托,示意三人不必多礼,目光依次落在墨鸣、燕青书、王东阳身上,声线沉厚,带着最后的叮嘱:
“去吧。
切记,一旦遇敌,优先自保传讯,万万不可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