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鸣一行九道人影,浩浩荡荡径稳步行至落霞驿大门前,驿站楼阁之中的满堂喧嚣顿时敛去几分。
驿卒队正神色陡然一肃,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顾虑。
他不敢表露半分抵触,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嗓音殷切恭谨。
“诸位客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方才预订的客房与酒席早已备好,就在西侧独院,院落僻静,自带小厅,正好用膳歇息。
院内连通驿站主防护法阵,寻常宵小难以靠近。
诸位无需核验身份令牌,随小人这边来便是。”
“慢着!”
王东阳抬手出声拦下,眉眼张扬,咧嘴一笑。
驿卒队正心头猛地一颤,脊背顿时渗出一层细密冷汗,连忙止住身形,垂首退至一边,语气里带着几分颤音。
“大人,小的可是有招呼不周之处?”
王东阳摆了摆手,语气裹着几分洒脱豪爽。
“想什么呢?
你倒是有些眼力见,本大少从不占人便宜,这是赏给兄弟们的酒钱,好生收着。”
他屈指一弹,数枚晶莹剔透的元晶陡然化作一道流光,稳稳悬浮在驿卒队正身前,灵光温润夺目。
“我等那两辆车马,劳你差人仔细照看,不许闲杂人等靠近触碰。
若是本大少满意,赏钱少不了尔等。”
说着他抬手一指身后随行的两辆墨纹马车,四匹汗血追风马威风凛凛,可周身却透着几分长途跋涉的疲惫。
驿卒队正微微一愣,顺势抬眸朝众人身后望去。
“诸位客官放心,便是没有赏赐,小人也绝不会怠慢分毫。
驿站车马值守本就是分内职责,定然差人严加看护,杜绝闲杂人等靠近窥探,保证车马、物件完好无损。”
驿卒队正连忙拱手应声,眼中的迟疑散去大半。
他双手恭敬接过悬浮的元晶,心底暗叹这一行人虽流言缠身,行事却极为阔绰得体。
说罢他侧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态,态度愈发恭谨:
“诸位客官,请随小人入院歇息。”
“有劳。”
墨鸣微微颔首,温和应声,袖中黑白灵光尽数敛藏,面容平和无波。
世人向来盲从流言、以讹传讹,这名队正方才的纠结忐忑,早已被他尽数看在眼里。
好在此人尚存本心、通透知礼,未曾贸然趋炎附势,也未曾轻信蜚语刻意怠慢。
若是方才他敢流露半分势利异动,这身队正差事,今日便已然到头了。
一行人跟在驿卒队正身后迈步踏入驿馆大门,廊间灵灯的柔光洒落。
大堂之内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细碎的窃窃私语顺着夜风丝丝缕缕飘入众人耳中。
“诸位速速敛声,莫要被这群表里不一的大人物盯上。
万一被他们肆意扣上以下犯上的罪名,我等这辈子休想好过。
诸位若想探讨,还是私下传音为妙。”
这道苍老低语刚落,满堂纷乱喧嚣骤然消弭无踪,再无半分话音传出。
可众人哪里会想到,纵然他们以秘术传音交流,依旧无法避开墨鸣的神念感知。
仅仅沉寂片刻,一道柔婉的妇人传音,瞬息流转于众人耳畔。
“我瞧着这几位年轻人倒也不像传言那般不堪,是不是弄错了?”
“嗤,你这半老徐娘是不是看上人家生得俊美,这才心偏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道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一桩桩传闻仿若亲历者讲述,断然不会空穴来风。”
传音微微一顿,这位中年男子倒吸一口凉气,语气里添了几分疑惑:
“斯……传言有说是五人,又说八人,如今怎么又多了一人?
可这群人无论如何改换,那条生得怪异的小黑狗绝对不会认错。”
另有一位年长修士传音回应,语气粗犷沉厚,带着几分厌恶。
“这群人里为何又多了一位黄毛,此人瞧着倒是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有些想不起来是谁。
不过,这般装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
定然又是哪家纨绔子弟,为了攀高枝,厚着脸皮凑到这伙人的队伍里,想跟着分一杯不义之利。”
“这等败类就是我万路州的耻辱,若是老子修为通天,早就一巴掌送他见阎王去了。”
墨鸣神念静静捕捉着这一段段传音,神色自始至终未曾有丝毫起伏,仿佛听到的不过是风吹落叶的声响。
他眼角微不可察地轻抬,余光瞥向身侧的曲天歌。
以曲天歌修为,自然是探听不到大堂修士的秘传之语。
他只感觉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愈发冰冷尖锐,高束脑后的橘黄长发仿佛成了招引非议的标记。
心头莫名一紧,他指尖不自觉攥紧腰间的玉佩,心底暗自困惑,不知为何这些陌生人看向自己的目光竟满是敌意。
「本少初来乍到,可从未得罪任何人,这是招谁惹谁了?」
曲天歌心底暗自嘀咕,一时间摸不着头脑,索性连忙加快脚步远离这边是非之地。
燕青书快步行至墨鸣身侧,脸上挂着小人得志的笑意,一副邀功的架势。
“鸣大人,这些流言你可曾探听到?
怕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推波助澜,对我等极为不利啊。”
墨鸣嘴角倏地浮起一抹玩味笑意,以秘术传音淡淡回应:
“哦?
什么流言?
这满堂宾客不是已然敛声了吗?”
燕青书神色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神念在二人之间流转:
“鸣大人别闹。
以贫道的修为仅能探听到只言片语,凭你那恐怖的神念修为,诸多传音必然逃不过你的耳目。
这群人自以为秘术传音便可瞒天过海,殊不知一切议论,全都落入你耳中。”
墨鸣缓步前行,眸底收敛玩味,余光平静扫过大堂一众修士,轻声传音回应:
“这些流言不听也罢,省得给诸位添堵,被心魔缠身。
这群宾客只是被幕后黑手挑动情绪罢了。
真正的杀机,尚藏在暗处,我等不必挂怀。
只要我们身在这落霞驿之中,众人纵然生出敌意、煞气滔天,也不敢妄动半分。”
燕青书暗自长叹一口气,眼尾余光瞥了一眼毫不知情的曲天歌。
“鸣大人所言极是。
只是苦了黄毛兄弟,他倒是跟着我们遭受了无妄之灾,着实令人愤愤不平。
罢了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喝酒去。”
墨鸣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驿卒队正一直在前引路,已然行至镇煞灵纹月洞门前,抬手虚引。
“诸位客官,跨过这月洞门便是西侧独院。
院内小厅的酒菜已经备好,客房也都收拾妥当。
若是还有别的吩咐,拉动小厅墙边那枚传讯玉牌,小人便能即刻赶来。”
王东阳率先一步穿过门洞,抬眼打量院内景致,低声回头招呼众人:
“开席了,开席了。
别的不用管,灵酒务必备足,本大少今晚定要将青书兄灌倒!”
话音刚落,驿站半空之中,一道裹着金色灵芒的身影,骤然自沉沉夜幕下破空飞驰而来。
”八百里加急!
风闻馆刊发秘闻,以正视听!“
金光破空,呼啸的气流卷动驿馆檐角悬挂的灵灯,莹白光芒剧烈晃动。
大堂之内所有修士齐齐抬头,目光尽数投向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