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驿外,往来车马行人夜见稀疏,青石官路之上极少能瞧见急驰的拉车妖兽与人影。
墨离王朝境内,光天化日之下,各地平日里极少发生妖魔祸乱。
可一旦入夜,蛰伏在暗处的妖魔便会伺机偷袭路人,不管是陆路行走,还是御空飞行,皆难以保障路途安全。
除非出行队伍之中有大能坐镇,或是乘坐高品阶云船护身。
寻常往来各州的散修、商旅大多会择白日赶路,待暮色降临,便寻驿站、城镇落脚,极少有人冒险夜行,
也正因如此,落霞驿这座官道要隘,便成了夜行修士唯一稳妥的落脚之地。
此地不单单布设有防护法阵,更有数十位修为不俗的兵士坐镇。
若是遭遇寻常零散妖邪、魔兽突袭,官驿足以应对。
但凡有不要命的妖魔来袭,只需开启镇魔法阵,支撑数个时辰没有半分问题。
只是维系这道法阵与守护兵士,便要损耗不菲的灵材与元晶,这才导致驿站的住宿费用素来居高不下。
不过,这也是王朝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道理。
王朝许你一方太平,旅人自当付出元晶,换取一夜安稳庇护。
夜色沉沉,四方林莽鸦雀无声,夜风卷着细碎寒意扫过官道。
两架墨纹马车缓缓减速,蹄声踏碎夜色,稳稳停在驿馆大门前。
驿檐悬挂的灵灯散发一缕缕柔和白光,将驿门一带照亮。
值守驿卒握着镇煞长矛,目光审慎望向这一队车马。
驿站楼阁之内依旧喧嚣震天、人影交织重叠,好不热闹。
方才南宫明月闭关开悟启灵穴窍铺展的声势,倒是引得一部分人心生好奇,却无人贸然凑近探查。
闭关修炼本就是众人心知肚明的隐密,谁又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触犯这般忌讳。
众人也仅是啧啧称奇,各自端坐席位,透过窗棂缝隙,遥遥朝墨鸣一行人张望。
王东阳抬手掀开车帘,纵身落地,鎏金折扇轻敲掌心,抬眼打量驿馆院落。
燕青书紧跟着跃下马车,目光淡淡扫过楼阁窗后那些窥探的人影,唇角浮起一丝浅淡冷意,低声向身旁墨鸣说道:
“鸣大人,不少人盯着咱们。
方才明月姑娘突破的灵息声势太大,已经惹来驿内众人留意。
眼下四处都是我们的流言蜚语,万一被这群人认出来,恐怕会平添几分烦扰。
我等要不要改换形貌?”
墨鸣眸光徐徐扫过楼阁层层窗棂,周身威压尽数敛去,袖中黑白灵光暗自流转。
他微微摇头,垂眸望向脚边的小珏子与绯心、绯月。
旋即又转头扫过身后的南宫明月、王若水、楚虹陌,以及最后方的李天擎、姜玄策、曲天歌。
他当即凝起一缕神念,施展秘术传音直入燕青书识海,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
“无妨。
我等九人出行,身旁一只小黑狗、两只白狐,便是改换了形貌也难以抹去这鲜明标记,反倒欲盖弥彰,更引人深究。”
墨鸣面上神色不变,目光淡淡扫过驿楼那些窥探的窗缝,继续传音道:
“我等只需收敛自身灵息,莫要与旁人闲谈。
一切从简、低调行事,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离开此地。
纵然被旁人瞧出端倪,我等也无需太过在意。
走自己的路,让旁人去评断吧。”
燕青书微微颔首,眼底的忧虑稍稍散去几分。
他极为熟稔地抬手勾住墨鸣肩头,脸上浮起几分轻慢笑意,笑着传音:
“还是鸣大人看得透彻,我等这般阵势,就算多一位黄毛兄弟,也着实影响不到半分。
没错,爱谁谁!让这群人指点便是,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我等该吃吃、该喝喝,?心中坦荡荡,万物皆无殇。”
墨鸣肩头被他一勾,身形微顿,不禁侧首瞥了燕青书一眼,唇间泛起一抹无奈浅笑。
“没错,大战在即,今晚我等不醉不归。
此番断然不会再让你背负阳哥下楼了,哈哈哈。”
燕青书放声低笑,收回搭在墨鸣肩头的手,眉梢挑了挑:
“嘿!阳兄今晚若是再醉得不省人事,旁人不管,贫道说什么也得把他招呼好。
谁让他是道爷的手足兄弟呢。”
“呸呸呸!乌鸦嘴!”
王东阳脸色顿时一沉,手中鎏金折扇重重扣在掌心,朗声笑骂道:
“你这牛鼻子又在背后诋毁本大少是吧。
放心,今晚若不把你灌醉,我这王性倒着写!”
南宫明月当即抬步凑上前,眸底倏地掠过一抹鄙夷,清脆婉转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打趣:
“阳哥,你当真是不长记性。
这才几日便忘本了?
和平酒楼那场宴席,可是你最先醉倒在地的,最后还不是青书道长背了你一路?
何况就算王姓倒着写,字依旧是同一个字,又能算什么赌注。”
王东阳冷哼一声,斜眸刮了南宫明月一眼,语气故作底气十足、硬撑场面:
“明月妹子,休要胡言乱语!
那晚明明是本大少刻意试探青书兄,哪里是真醉倒?
你别得意,咱俩的账明日再算!”
他冷冷放下狠话,抬手拍了下燕青书肩头,当即迈开六亲不认的步伐径直朝着驿站院落行去。
“咱们走,再磨蹭一会酒菜该凉了。”
燕青书张口吐掉叼着的狗尾巴草,顺势迈步,笑声朗朗:
“好好哈,阳兄慢走,今夜道爷定要好好领教高招。”
南宫明月望着王东阳快步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逞浅笑,红衣下摆随莲步轻扬,挽着王若水臂弯不疾不徐跟了上去。
曲天歌跟在队伍后方,橘黄长发尽数高束脑后,极为惹眼。
他目光悄然留意着院落里一道道投来的目光,胸腔里的小心脏扑通扑通乱跳不休。
首次出远门的世家子弟,总感觉见到谁都对他有敌意,就算生得一副俊朗面容,也不能这般招人记恨吧?
脚边,小珏子甩动尾巴上窜下跳撒欢,即将有珍馐灵食品尝,心底早已急不可耐。
绯心、绯月两只白狐贴着地面前行,双耳不停颤动,分辨周遭所有浮动的灵息。
驿卒队正远远便瞧见墨鸣一行人,一眼便认出众人的身份,州府早已下令好生招待,不得有半分怠慢。
可如今此地流言蜚语漫天纷飞,满驿站皆传这一行人是欺压良善、道貌岸然、颠倒是非之辈。
人前看似伟光正,背地里不知暗藏多少罪孽。
驿卒队正心头顿时一紧,面上恭敬却悄然掺了几分复杂与迟疑。
州府密令要礼遇厚待,可周遭修士的议论、坊间流传的罪状,声声入耳,由不得他不心生忌惮。
他握着长矛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飞快扫过墨鸣一行人,不敢放肆打量,却也不敢有丝毫轻慢。
他心底暗自纠结:
一边是府衙明令的贵客规制,一边是万路州人人诟病的 “祸乱元凶”,真假难辨、是非难断。
若是他贸然当众与墨鸣一行亲近、百般讨好招待,事后必然遭受旁人构陷。
悠悠众口之下,他这托关系好不容易才谋来的队正差事,怕是再也别想安稳当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