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柱穿过界壁,张豪脚下的点将石随之消失。
靴底落地时,碎石滚进矿道。身后五百名队员分散坠下,有人撞上木架,有人翻身落地,抬手先护住背后的阵盘。
张豪没有拔剑,先扶起倒下的老阵师。
“报数,别挤到一处。”
队伍依照演练的次序分段回应。报到第四队时,矿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顶上的石屑纷纷落下。
老阵师盘膝坐稳,把两枚阵钉分别压进地缝。断续的血光从石壁间退去,传送余波被收进阵盘,盘面仍有几道细纹来回游动。
“锚点能留住,界门暂时开不了。”他抬袖擦去额边的汗,“这里的地炁正在往外泄,阵钉撑不住太久。”
“够我们回来就行。”张豪将腰间断剑重新裹好,摸了摸护符还在不在,“先查出口,留两个人守阵。其余人检查伤势。”
一名队员靠着矿车坐下,膝甲凹进去一块。他推开同伴递来的药,弯腰把甲片掰回原位,疼得半天没能站直。
张豪过去托了他一把。
“走得了吗?”
“能。”
“那就跟上。走不了便说,没人记你一笔。”
队员看了他一眼,抬手把护膝重新绑紧。老阵师留下两人守住传送点,张豪带其余人沿矿道前行。
矿道墙上钉着几盏铜灯,灯油将尽,火苗贴着灯芯。地上散落矿镐和断绳,几辆空矿车停在岔道旁,车轮沾着灰白的晶粉。
转过两道弯,前方传来木杖敲地的声响。
矿道出口被铁栅拦住。栅栏外是一座露天采场,石壁层层凿开,底下堆着未装车的矿石。数百名矿工跪在一排石台前,肩背露出黑色烙印。每隔一阵,烙印便亮起,矿工的身子跟着一颤。
祭司站在石台边,白袍下摆拖过地面。他把一只金碗递给身旁的守卫,碗底积着暗红色的液体。
“再抽一轮。军需车队今夜出发,少一车神晶,巡查官便要查账。”
一个年纪不大的矿工撑着膝盖,试着站起来。守卫抬起棍子,敲在他背上。矿工趴回地面,额头碰上石台,没再动。
张豪抬手止住身后的人。
靠近铁栅的一名队员压着嗓子:“烙印会示警。动手之后,附近驻军很快就能收到消息。”
“先守出口,别让人把矿工赶进祭坛。”张豪看着那些黑色印记,“懂烙印的人跟着我。祭司留活口。”
他跨出矿道。
祭司侧过脸,手中木杖指向张豪:“无令闯入圣地,报上你的身份。”
张豪脚步没停:“路过。”
守卫陆续放下矿镐,抽出腰刀。祭司身后的神像高踞石台,肩披金甲,手握长矛。像脚下的石槽里嵌着数枚神晶,晶光沿着细密刻纹一路爬上胸甲。
祭司举杖,杖头的银环碰在一起。
“凡身受神威,必焚其躯。跪下,接受裁断。”
神像胸口亮起,石台上的刻纹接连转动。热浪压向矿道口,几名队员横臂挡在矿工前方,退路被逼得只剩半丈。
张豪没有回话。
神火落到肩背,衣料卷起焦边,皮肉立刻裂开。逆生炁沿伤处回转,炭黑的裂口重新长合。他抬起重瞳,视线落在神像胸口,又沿那条供能纹路移向祭司的手杖。
炁从矿石汇入神像,再由祭司牵引上升。祭司每敲一次杖,胸口的神晶便亮一分。
张豪往前走了一步。
“神威还挺费神晶。”
祭司手腕一振,神像长矛脱离石掌,朝他胸前刺来。张豪侧身让开,矛尖擦过肋下,钉进身后的石地。
他没有追矛,左拳落在神像膝侧。
拳面触上石甲时,震荡印记留在刻纹深处。张豪收拳,神像的膝甲仍旧完整,供能晶石却暗了一下。
祭司立刻察觉,木杖重重顿地。
“拦住他!”
守卫冲向矿道。队员依照先前分工迎上去,盾面与刀刃撞出声响。伤兵被几名队员护在后方,矿工则挤向石台另一侧,没人敢越过地上的红线。
祭司再次提杖,神像的长矛倒转,朝张豪后背砸下。
张豪踏住矛杆,右拳由下向上击中神像胸甲。
先前留下的印记应声震开。供能核心裂成数块,石甲从胸口向两侧崩落,神像连同半边石台一并塌下。碎石砸进空置矿车,车厢被压得陷下去。
祭司手中的银环停了。
他刚张口,张豪已跨过碎石,一把扣住持杖的手腕。祭司将木杖横在胸前,想用杖头逼退张豪,张豪手臂一拧,木杖断成两截。
“拿人挡拳,你倒会挑时候。”
祭司一脚踢翻身边的矿工,借着混乱向后退。张豪偏身避开倒下的人,扣住祭司腰带,把他拖出人群,砸进旁边空置的矿坑。
坑底积着半尺矿渣。祭司撞下去,白袍沾满黑灰,手腕抵住坑沿,几次没能爬上来。
张豪站在坑边:“谁下令把人送上石台?”
祭司咳了几声,抬头盯着他:“你毁了神像,圣堂不会放过你。你们这些外来者,闯进来劫军需、杀守卫,死在这里也没人追问。”
“我问的是谁下令。”
祭司闭上嘴。
张豪转向矿道口:“把守卫的兵器收了,分开看管。祭司留着,等把账册翻清楚再问。”
战斗很快收住。两名守卫被缴械,另几人扔下刀,退到石壁边。队员封住出口,搜查祭司身上的神牌与钥匙。老阵师带人赶到时,石台上的刻纹已不再转动。
祭司坐在坑底,袖中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懂烙印的队员立刻抬头:“他的袖扣在传讯。”
一名队员扑上去,夺下那枚铜扣。铜扣内侧嵌着细小晶片,光点已经亮起。他用布包住铜扣,塞进封炁盒。
“消息发出去了吗?”张豪问。
“未必。”老阵师端详着盒盖,“传讯阵断得仓促。至少附近的守卫还没动。”
没人因为这句话松懈。几名队员沿着矿场外围查看,另外几人开始翻找军需货物。祭司身上的通行神牌、仓门钥匙和一册军需账簿被放到一辆矿车上,尚未运走的神晶则装进备用囊袋。
矿工仍跪在石台旁。
神像倒了,烙印却没有熄灭。一名年长矿工摸着肩上的黑痕,手停在半空,随后把衣领拉回去。
“这东西会报信。”他对张豪说,“祭司死了,我们也会被标记。守军一查,先拿我们开刀。”
“祭司还活着。”张豪看了一眼矿坑,“烙印能不能封?”
懂术的队员走到矿工身边。他没有碰那道印记,先取出一枚薄铜片贴在矿工肩后,按着铜片边缘转了半圈。
“能压住一阵。要封完这批人,至少得两个时辰。”
“那就先封愿意离开的。其余人留在这里,守卫不准碰他们。”
老矿工看向被毁的石台,声音干涩:“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废矿深处有条旧道,能避开采场出口。那里有水和干粮。路怎么走,我让人带你们认清楚。”张豪停了一下,“想走的走,想留下的也由你们自己选。我不保证能带你们离开这座城。”
没人应声。
一个女孩把膝盖上的矿灰拍掉,扶起身边的老妇人。老矿工的手在肩头烙印上停了片刻,转身去扶另一个伤者。
“先把伤重的带过去。”他说。
队员从矿车里取出食物和水,分给矿工。懂烙印的人逐个压住警讯,几名队员则沿旧道做了记号。没有人催矿工快走,走不动的由同伴扶着,脚边的矿镐也留在了原处。
张豪回到军需账册旁,翻开记载转运的几页。
账目按日记录神晶数量,末尾有一道统一的交接印。每日黎明前,采场的货物都会送往同一处军需枢纽。账册还列着周边城池的神术配给,水渠维护、粮仓封存,也各有对应的份额。
“枢纽不只供前线。”负责核账的队员把几张纸摊在矿车上,“附近城里的护城术、饮水阵,还有医堂用的药晶,都从这里拨。”
张豪指着账册中几处标注:“这几批呢?”
“都是军用储备。城池配给另走一条线,仓册分开记了。”
张豪用指节敲了敲矿车边缘:“顺军需线打。粮仓和水阵不动,先拿战争储备。我们要断他们的兵,不拿城里的人垫账。”
队员逐项记录路线与交货时辰。老阵师摊开从守卫身上搜出的地图,先圈出矿场,再将军需线一路标到城中。几处守备位置旁写着换防日期,枢纽内部则分成外仓、祭坛区与内库。
“这条线走得通。”老阵师用炭笔点住军需枢纽,“但里面的道路还没查过,强闯会碰上整座城的守备。”
张豪没有催他继续,只接过地图,将矿场到撤退锚点的路线先记在脑中。
地图翻到最后一页时,一处封闭的旧库被标在枢纽深处。库门旁的纹路细密,形制与其余军用印记全不相同。
张豪腰间的断剑贴着衣料,忽然轻颤了一下。
老阵师停笔,低头看向地图上的纹路。张豪解开剑外的布,断口仍被裹紧,剑茎上的旧痕却透出一点微光。
“把这张图单独收好。”他说。
远处的矿道口传来三声短促敲击。负责望风的队员从暗处探出半个身子,手掌朝外一翻。
有人正往采场过来。
张豪将断剑收回腰间,抬眼看向地图深处的旧库。
那道纹路又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