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殿的灯烧到了天亮。
张豪将圣堂一路的运输图卷起时,案旁已经多出六份名册。司库官揉着手腕,把剩下半块墨锭收进匣中。
殿外有人换岗,甲叶相碰。西垒又送来一份军报,帝辛看过,压在了留守兵符下面。
点将台设在断龙闸内。
台侧缺了一截石栏,几名兵卒找来长木补上,免得伤腿的老兵挤过来时踏空。盛酒的陶缸搬上石阶,缸底拖出两道湿痕。
张豪抵达时,三千人已经站满台前。
有人刚领到替换的肩甲,绑绳还叼在嘴里;有人背着修补过的弩,弩臂新旧两色。靠近前排的一名妖兵,正替同伴缝紧装阵盘的皮囊。
见他过来,那妖兵把针藏进袖口,挺直了背。
张豪停下:“没缝完就接着缝。进了敌界,阵盘掉出来,你拿什么给同袍开路?”
妖兵低头,将最后两针补好,扯断线头。
台下六队之间留着窄道。张豪沿道走过,看见几张昨夜才在殿外碰过面的脸,也看见了西墙抬过担架的兵卒。
左若童立在台上,白袍袖口换过,腰间却仍系着那条沾过血的衣带。
他面前摆着冥域阵图,图角压了一枚断裂的铜符。
“冥域的入口窄,进去后先散开,不可围在界门旁等候。”左若童点住两处标记,“前后失联,便照此处归拢。认不清路,宁可退,不可乱闯。”
一名老阵师将标记描进掌中小盘。他须发被火燎去半边,右耳裹着布,听完又请左若童重复了一遍。
左若童俯身,把那两条路线重新划给他看。
张豪走上石阶,等师尊说完,才将圣堂阵图放在一旁。
“您这边的接应符,给我留一份。”
左若童看向他:“各走各的路,你拿冥域接应符做什么?”
“认个地方。回来了,知道去哪里找您。”
左若童抚平图上的折痕,从袖中取出一枚符牌,递了过去。
“收好。自己的路也得记牢。”
张豪将符牌贴身放妥,没有再说。
哪吒站在另一端,独臂夹着三卷军图,用枪尾拨开地上的石子。领到他那一路的兵卒上前,他逐个问过所长,将辨阵之人调进队伍中段。
九头妖王来得稍迟。
他背甲仍有裂口,颈侧换了药布。身后跟着的族人不足百数,几个年轻妖兵经过台阶时,抬头望着他,脚步跟得紧。
妖王把自己的名字按在偏师名册上,九颗头颅只留一颗正对帝辛。
“我带他们去。留在营中的幼崽,口粮不能断。”
帝辛接过名册:“名册另留一份,交司库。伤残者照旧领粮,战死者家中,不得扣减。”
妖王又看向司库官。
司库官当场取纸,将这句话记下,盖上印记。妖王这才把手从名册上挪开,领着族人归队。
圣堂那份阵图摆在正中,旁边添着历次折损的记号。
负责交图的神将按住卷轴,没有立刻递出。
“南关之外,尚有三重巡守。圣堂神界祭司最多,传讯也最快。一处受袭,邻近驻军随时能赶到。”
他手背上有一道贯穿的旧疤。
“我上次带人进去,回来了十七个。去时是两百。”
张豪看过那些记号,伸手接图。
“所以这一趟,我先进去。”
神将仍按着图角:“你可以另选一路。”
“留给谁?”
张豪这一问,神将没有答。
他将阵图抽出,卷紧,交给身后的老阵师:“巡守位置先记。落脚之后,保住界门,再找军需。谁也别擅自往圣堂深处钻。”
老阵师双手接住,背后的阵盘碰着甲片,响了一声。
帝辛登台时,台下逐渐停了动静。
他没有披新甲,肩头仍缠着昨日的布带。战剑横在两手之间,剑锋缺口清楚可见。
“此去做什么,昨夜都已说清。”
帝辛望着台下,视线沿着一张张面孔移过去。
“六路入界,断其军需,夺其可用之物。遇敌不可破,准退;归路将断,先撤。同袍受伤,能带便带,不许为了多抢一匣仙晶,把人丢下。”
前排一名兵卒低头,把腰间多挂的空囊解了下来。
帝辛将剑立在石上。
“孤领军守在外头。你们从哪里回,孤便往哪里接。”
酒缸揭封,兵卒将陶碗依次递开。
台下有人割破掌缘,将血滴进酒中;有人手掌裹着伤布,便从臂上划开一道口子。陶碗传到后排,盛酒的木勺沿缸口刮了一圈,又舀出半勺。
张豪接过碗,没有急着喝。
他站到台沿,望向自己的五百人。
“圣堂一路,跟我走。头一阵我来接,硬骨头我来啃。你们认路、破阵、看住身边的人,别等我拳头打完,回头还得满地找。”
台下几人抬起脸,原本绷紧的肩膀松开些许。
张豪划开掌缘,血落进碗里。他抬起右拳,掌上的伤口已在逆生炁下合拢。
“答应带你们去,我便领在前头。临阵卖同袍的,无论是谁,我亲手收拾!”
五百只酒碗相继举起,甲叶擦动,兵刃碰上盾沿。
左若童看着他的背影,握拂尘的手停了片刻,转身去查最后一枚接引符。
交割阵图,还差领队信物。
帝辛领张豪来到台后的石案前。案上嵌着旧铜匣,他移开压着匣盖的军牍,按下内侧暗扣。
暗格里,躺着一截焦黑断剑。
剑身只剩尺许,断口不齐,柄上缠带已经烧尽。露出的剑茎有几道细纹,其中一道延至断刃,被焦痕遮住。
帝辛取剑时,在那道焦痕上停了停。
“带着它。若遇见散落在外的旧部,或许有人还认。”
张豪一手端碗,另一只手伸向剑柄。
两人掌间尚隔着半寸,断剑先颤了一下。
张豪双目中的重瞳自行展开。
眼前石案退去,脚下换成了碎裂的玉阶。一面断旗倒在阶下,旗杆穿过一副空甲,远处的殿柱正从中折断。
张豪想收手,掌中却传来一阵刺痛。
断剑上的细纹逐道亮起。
残景深处,一人背向他站在殿前,帝冕歪斜,袍摆浸在血里。殿外有敌军越过断墙,那人抬起手,尚未落下,背后便多出一道剑罡。
没有持剑者的面容。
只有太虚之炁沿剑罡铺开,穿入背甲,将胸前尚在运转的护身道纹一并截断。
张豪端碗的手往下一沉。
酒液漫过碗沿,淌进虎口。他站在石案前,脚下仍是断龙闸的砖,耳边却还留着那副甲胄破开的声响。
又一段炁路从残景中透了出来。
起势、转折、归流,竟与他在凡间见过的几支宗门传承有所相通。其中一处收束之法,他还曾与左若童议过。
张豪后颈绷紧,牙齿抵住舌根。
老天帝背向敌军时,致命的一剑从身后贯入。那道炁息为何会与凡间道统扯上关系?是谁站在他身后?
“张豪。”
帝辛的手扣住剑鞘,挡住了断剑上将要透出的光。
张豪抬眼,残破宫阙从重瞳中消退。台前有人催问第三队的阵盘,木勺敲着缸沿,酒仍在往下分。
左若童已经走近,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
张豪压住体内翻涌的炁,将断剑转了半圈,遮住柄纹:“这东西,原先放在哪里?”
帝辛看了看台下:“旧天庭留下的。来处,等你回来,孤与你细说。”
张豪没有追问。
他用布裹住断口,将剑插进腰带,衣摆压住剑茎。重瞳收回后,那道贯背的剑罡仍留在脑中,挥之不去。
左若童递来一张护符,替他压进衣襟。
“豪儿,眼前的路,先走稳。”
张豪摸到护符,点了点头,仰头将烈酒饮尽。酒顺着喉咙灼下去,他抹去唇边酒渍,把陶碗摔在点将石上。
碎陶溅开,台下接连响起碗盏落地的声音。
阵师同时落下令旗。
六座传送阵从石缝间亮起,血光穿过闸楼,直抵云外。左若童先入冥域界门,白袍在阵中一展,身后的兵卒随即跟上。
哪吒提枪转身,九头妖王带队踏进另一座大阵。
张豪最后看了一眼帝辛,按住腰间断剑,领着五百人跨入血柱。
界壁在头顶裂开。
他脚下的点将石消失了,掌中还残着陶碗的酒。前方暗处,一道陌生的界门正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