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气氛依然温馨，沈宁玉正吃着饭，就听见母亲沈秀搁下筷子，语气自然地开口：
“对了，今儿冬祈会，主街东头那片‘姻缘角’比往年还热闹些。”
沈母的目光温和地扫过桌边的几个儿子，重点在沈海和沈石身上停了停。
“我跟你二爹商量着，等下带老二、老三、老四也过去转转，瞧瞧有没有合眼缘的姑娘家。”
沈宁玉闻言，眼睛亮了亮。
【姻缘角？听起来跟现代的相亲差不多？还是古代版的！】
沈宁玉瞬间来了兴趣，这种古代活动对她这个现代灵魂来说新鲜感十足。
“姻缘角？”
沈宁玉咽下嘴里的肉，好奇地问，
“娘，那边是怎么个热闹法？我也想去看看！”
沈宁玉话音刚落，就感觉到左右两侧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裴琰原本为她布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夹了片清炒笋尖放进她碗里，声音平静无波：
“东头那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皆有。今日人尤其多，摩肩接踵，难免冲撞。”
谢君衍正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着手指，闻言轻笑一声，银发下的桃花眼瞥向沈宁玉，带着几分戏谑：
“玉儿，那地方多是年轻男女相看，或家中长辈代为相看。妻主是嫌我们三个还不够，想再招几个小侍回来瞧瞧？”
沈宁玉被他说得一噎，脸上一热。
【小侍？！什么鬼！】
她心里狂翻白眼，【我就是好奇想看看古代人怎么相亲好不好！谁要招小侍了！光你们三个我就……】
沈宁玉脑子里闪过某些不可描述的画面，耳根微微发烫。
她偷偷瞄了一眼裴琰——对方正垂眸喝茶，侧脸线条冷峻，看不出情绪，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似乎比平时分明了些。
又瞥向谢君衍——这妖孽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敢去试试”。
【算了算了，】
沈宁玉心里的小人迅速权衡利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真被误会我想纳小，这俩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端水已经够累了，再来几个我可伺候不起！】
“咳，我就随口一问。”
沈宁玉立刻换上乖巧的表情，低头扒饭，“不去就不去嘛，那边肯定挤得很。”
沈秀将女儿与两位女婿之间这番无声的交锋看在眼里，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温声道：“玉姐儿不去也好。那边人多，你身份不同，去了反倒惹眼。”
沈母又看向沈海、沈石和沈风：“其实这次把老二他们都带上，也是想着趁这机会多看看。
咱们云朝的规矩你们都知道，女子稀少，官府对男子婚配虽不像女子那般严苛，但过了二十若还未定亲，官府也会留意，安排相看。
与其等到那时被动，不如现在主动些，挑个合心意的。”
沈海闻言，沉稳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低声道：“娘，我不急。”
“你不急我急！”
二爹孙河在一旁插话，眼神殷切，
“海儿都十八了！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好几个都定了亲。趁现在咱家光景好，你又踏实肯干，赶紧相看个知根知底的妻主是正经！”
沈石倒是挠挠头，嘿嘿一笑：“我也觉得不急，我还想多帮六妹干几年活呢！”
沈风鬼灵精地眨眨眼：“三哥，你是想赖着六妹，以后也跟着沾光吧？”
“去你的！”
沈石作势要打他，兄弟俩笑闹起来。
沈秀笑着摇摇头，又看向沈宁玉：“玉姐儿，那你跟……子瑜、君衍，今晚是要留在县城，还是回山庄去？”
沈秀目光温和地扫过裴琰和谢君衍：
“我听你说过，在县城梧桐里有处院子，还是当初子瑜送的吧？
今日冬祈会，官府特许不禁夜，西市那边晚上还有灯会、焰火，比白日更热闹些。你们年轻人若想玩，留在县城也方便。”
沈宁玉心动了。
【古代夜市！还有焰火！】
她穿越过来后，还真不知道古代娱乐生活。
沈宁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旁的两位，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期待：
“你们觉得呢？”
谢君衍摇着不知何时又摸出来的折扇，银发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泛着柔光。
他挑眉看着沈宁玉，桃花眼里漾着慵懒的笑意：
“玉儿看我们做甚？你想晚上继续逛灯会，还是留宿县城，或者回山庄……都随你。”
谢君衍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反正，为夫奉陪便是。”
裴琰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沈宁玉写满“我想玩”的脸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县城院子一直有人打理，住下无妨。今夜确有焰火，西市灯会亦有名厨设摊，可尝些特色夜点。”
裴琰看向沈宁玉，眼神深邃：“只是夜间人多，更需注意安全。若留下，我调一队人马暗中护卫。”
沈宁玉眼睛更亮了。
【有吃有玩还有安保！裴琰考虑真周到！】
沈宁玉立刻点头：“那就留下吧！我想看灯会，看焰火！还可以尝尝夜点心！”
她看向沈秀和林松、孙河：“娘，三爹，二爹，你们呢？晚上也留下看焰火吗？”
沈秀笑着摆摆手：“我们就不凑这个热闹了。看完姻缘角，还得去城隍庙上个香，然后就坐车回村。你大爹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
林松温声道：“玉姐儿你们玩得尽兴便是。书儿明日还要温书，我们也早些回去。”
沈宁玉有些遗憾，但也理解。她想了想，对沈秀道：
“娘，那你们回去时路上小心。让裴七安排两个人驾车送你们吧？”
“不用不用，”
沈秀连忙道，“咱家现在有驴车，你三哥驾得稳当。裴大人的人还是留着护着你们。”
裴琰却已淡淡开口：“无妨。让裴七另调两人驾车护送岳母回村，再折返便是。今日人多，谨慎些好。”
语气虽淡，却不容拒绝。
沈秀见女婿坚持，便也不再推辞，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这时，一直安静吃饭的沈书忽然小声开口：“六妹……晚上焰火，好看吗？”
少年眼中带着向往，他常年埋头书本，这样的热闹极少参与。
沈宁玉看着五哥腼腆又期待的样子，心下一软，看向林松：
“三爹，要不让五哥也留下？看完焰火，跟我们一起回山庄住一晚，明早再送他回村？反正山庄离村子也不远。”
林松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沈宁玉和两位可靠的女婿，沉吟片刻，含笑点头：
“也好。书儿也该松快松快。那便劳烦玉姐儿和子瑜、君衍照应了。”
沈书眼睛顿时亮了，脸上泛起开心的红晕：“谢谢三爹！谢谢六妹！”
沈风在一旁起哄：“五弟，好好玩啊！回来跟我们说说焰火多好看！”
一顿饭在说说笑笑中吃完。结了账，一行人走出酒楼。
街上人流依旧熙攘。
沈秀带着赵大川、孙河，以及沈海、沈石、沈风，往东头姻缘角的方向去了。
林松独自去寻几位同在县城的同窗友人叙话，约好晚些时候在城隍庙前汇合。
沈宁玉则带着沈书，身边跟着裴琰和谢君衍，还有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跟在稍后处的裴七与阿令，慢悠悠地朝西市方向逛去。
越往西市走，节庆的气氛越浓。
许多摊位已经开始为晚上的灯会做准备，挂起各式各样的灯笼骨架。
几人继续往前走，沈宁玉被一个卖绒花的摊子吸引。
绒花做得精巧，有梅花、海棠、茉莉，颜色鲜亮逼真。
她正拿起一支红梅绒花在鬓边比划，想问裴琰和谢君衍好不好看，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以及压抑的低呼。
“快看那边……”
“那位是不是……”
沈宁玉下意识回头，只见不远处，上午在观澜阁惊鸿一瞥的那位“谪仙公子”白慕泽，正缓步从一家书局中走出。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外罩银狐裘，在冬日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此刻他手中拿着两卷新购的书册，正微微侧首，与身旁一位看似管事模样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密集的注视，白慕泽抬眼，目光清淡地扫过四周。
那目光掠过沈宁玉这边时，似乎微微停顿了那么一瞬。
沈宁玉心头一跳，赶紧转回头，假装专注地挑选绒花。
【怎么又碰见了！这位白公子难道也在逛集市？】
沈宁玉能感觉到，身旁的裴琰和谢君衍，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方向。
裴琰眼神沉静，看不出情绪，但身姿似乎稍稍挺直了些，一种无形的官威和气场悄然散发。
谢君衍则摇扇的动作顿了顿，桃花眼微微眯起，看向白慕泽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玩味？
白慕泽似乎并未打算上前打招呼，只是远远地，极其轻微地对裴琰所在的方向颔首致意——那是一个标准的、世家公子对地方官员的礼节，疏离而客气。
随即，他便带着随从，转身汇入人流，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仿佛真的只是偶遇。
沈宁玉松了口气，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刚才……是不是看了我一眼？还是我的错觉？】
谢君衍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药香：“玉儿，绒花选好了么？那支红梅虽艳，却不及玉儿本身颜色。”
沈宁玉被他突如其来的情话弄得耳根一热，瞪他一眼，随手拿了支淡粉的海棠绒花：
“就这个吧！”
裴琰的目光从白慕泽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沈宁玉手中的绒花上，温声道：“海棠清雅，衬你。”
他付了钱，很自然地从沈宁玉手中接过绒花，抬手，轻轻簪在了她的发髻旁。
动作轻柔，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额发。
沈宁玉心跳漏了一拍。
谢君衍见状，轻笑一声，也从摊子上拈起一支茉莉绒花，簪在沈宁玉发髻另一侧：
“一支未免孤单，成双成对才好。”
沈宁玉：“……”
【你们俩是把我脑袋当花瓶了吗？！】
顶着两支绒花，沈宁玉哭笑不得，但看着裴琰眼中浅淡的笑意和谢君衍促狭的眼神，算了，他们高兴就好。
沈书在旁边看着，偷偷抿嘴笑。
几人又逛了一会儿，买了些零嘴，沈宁玉惦记着晚上的灯会和焰火，提议先回梧桐里的小院歇歇脚，等天色暗了再出来。
裴琰和谢君衍自然没有异议。
回到梧桐里的小院，果然收拾得干净整洁，炕也烧得暖暖的。
沈宁玉让沈书去厢房休息，自己则窝在正屋的暖炕上，吃着刚买的糖炒栗子，看着裴琰和谢君衍一个在窗边看书，一个在摆弄一套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玉质九连环，只觉得岁月静好。
“那位白公子，”
谢君衍忽然开口，手指灵活地解着九连环，声音慵懒，“似乎在打听‘谢神医’。”
裴琰翻书的动作未停，语气平淡：“白太傅之孙，为其祖母旧疾寻访名医，情理之中。”
沈宁玉竖起耳朵。
【找谢君衍的？】她看向谢君衍，“那你……？”
“我为何要让他找到？”
谢君衍挑眉，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谢神医脾气古怪，行踪不定，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沈宁玉懂了。谢君衍这是不想惹麻烦。
“不过，”
谢君衍解下一个玉环，抬眼看向裴琰，意有所指，
“他既能找到青川，还能认出裴兄，想必也不是全无线索。近日，或许会有些‘意外的访客’。”
裴琰合上书，目光深邃：“白家清流门第，自有分寸。若真上门，依礼接待便是。”
他看向沈宁玉，眼神柔和下来：“这些琐事，玉儿不必烦心。”
沈宁玉点点头，她确实不想烦心。
只要不影响到她的悠闲小日子，管他什么白公子黑公子。
她更期待晚上的灯会和焰火。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似乎已有零星的灯笼被点亮。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小院斜对面的巷口阴影里，两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
“确定是这里？”一个沙哑的声音低声问。
“错不了。苏小姐给的地址，梧桐里三号。沈县主和她的两位夫郎，还有一个少年进去了，一直没出来。”另一个声音回应。
“好……焰火升空之时，就是动手之机。迷香、马车、路线都安排妥了？”
“万无一失。”
阴影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志在必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