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青川县文庙旁一座精巧的三层楼阁上。
飞檐翘角,匾额上“观澜阁”三个鎏金大字在光下熠熠生辉。
楼阁下人头攒动,多是身着儒衫长袍的读书人,也有观望的百姓,将入口处围得水泄不通。
沈宁玉一行人从热闹的主街逛过来,远远就看到了这片拥挤的景象。
“这边人真多。”
沈宁玉停下脚步,望着观澜阁的方向。
她记得三爹林松和五哥沈书说要来文比诗会看看,想必就在这里面了。
二哥沈海踮脚望了望:“文比诗会每年都这么热闹,读书人都想来露个脸。”
“咱们要进去看看吗?”
三哥沈石跃跃欲试,“听说今年有不少年轻才子,说不定五弟也在里头比试呢!”
沈宁玉沉吟片刻。
她其实对纯粹的诗词比试兴趣不大,但既然来了冬祈会,文比诗会作为重头戏之一,看看也无妨。
而且五哥沈书明年要下场科举,这种场合对他来说是很好的历练。
“去看看吧。”
沈宁玉做了决定,“说不定能碰到三爹和五哥。”
裴琰和谢君衍自然没有异议。
一行人便朝观澜阁走去。
越靠近,人越多。
等到了阁楼正门前,才发现根本挤不进去——门前黑压压全是人,里三层外三层,只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吟诵声和零星的喝彩。
沈宁玉试了试,发现自己这身高根本看不到里面情形,只能作罢。
“看来是进不去了。”沈宁玉语气有些遗憾。
四哥沈风伸长脖子张望:“里面好像很热闹啊!可惜看不见。”
三哥沈石挠挠头:“要不咱们挤挤?我力气大!”
“算了三哥。”
沈宁玉拦住他,“人这么多,挤进去也未必有好位置,还容易冲撞了别人。”
沈宁玉虽有些遗憾看不到诗会具体情形,但也没太执着。
谢君衍摇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一把素面折扇,银发在微风中轻拂,姿态闲适:
“不过是一群书生争个虚名,玉儿何必在意。外头听听喝彩声便也够了。”
谢君衍话虽这么说,目光却落在沈宁玉的侧脸上。
裴琰站在沈宁玉身侧,没有立刻说话。
他沉静的目光扫过观澜阁的构造和人群分布,又看了看沈宁玉——她虽说不介意,但既然来了,想必还是想亲眼看看的。
沉吟片刻,裴琰低声开口:
“玉儿想进去看看?”
沈宁玉转头看他,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是想看看,不过人这么多,进不去就算了。咱们去别处逛逛也一样。”
沈宁玉说得坦然,是真觉得没必要强求。
但裴琰几不可察地颔首,忽然侧身,对一直跟在不远处的裴七低声吩咐了几句。
裴七领命,迅速分开人群,朝观澜阁侧边一道不甚显眼的小门走去。
沈宁玉正疑惑,就见裴琰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裴琰的掌心干燥温暖,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跟我来。”
“嗯?”
沈宁玉微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裴琰牵着,转身朝与主入口相反的方向走去。
谢君衍眸光微闪,视线在裴琰握住沈宁玉手腕的地方停留了一瞬,唇角勾起的弧度淡了些,但并未说什么,只是慵懒地抬步跟上,银灰色的衣摆掠过地面。
沈家兄弟见状,虽不明所以,也连忙紧随其后。
裴琰并未带沈宁玉去挤那正门,而是绕到了观澜阁的侧面。
这里人少了许多,只有零星几个看似管事或仆从模样的人进出。
侧门虚掩着,方才进去的裴七此刻正立在门边,见他们过来,微微躬身,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条相对清净的走廊,与外面的喧闹仿佛两个世界。
一位穿着体面、像是阁中管事的中年男子已候在那里,见裴琰进来,立刻恭敬地上前行礼:
“裴大人,您来了。雅间已按您的吩咐备好,请随小的来。”
沈宁玉被裴琰牵着走在安静的走廊里,耳边还回响着隐约从大堂方向传来的热闹人声,心里明白了——这是走了“特殊通道”。
沈宁玉抬眼看裴琰,见他神色如常,仿佛这不过是件寻常小事。
【果然,有身份就是方便。】
沈宁玉心里想着,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论哪个时代,特权本就是现实的一部分。既然裴琰有办法,她坦然接受便是。
他们被引着走上楼梯,木质的楼梯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宁玉这才想起,刚才在外面就注意到这观澜阁有三层,外观颇为雅致。
“裴大人,这‘听澜轩’是阁中最好的雅间之一,视野开阔,正对下方主台,又足够清静。”
管事将他们引至三楼尽头一间宽敞的包间门前,推开雕花木门。
包间内陈设清雅,桌椅茶几皆是上好的木料,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水墨画。
最引人注目的是临街的那一面,并非实墙,而是一排精巧的木质镂空雕花隔扇窗,此刻窗扇半开,垂着薄如蝉翼的细竹帘。
从帘隙望出去,楼下大堂中央的台子、以及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尽收眼底。
而因为角度和竹帘的遮挡,楼下的人却很难看清包间内的情形。
“这个位置不错。”沈宁玉走到窗边,透过竹帘向下望去。
果然,台上的情景清晰可见——大堂中央搭着半人高的台子,台上设一长案,笔墨纸砚齐备。
台子两侧坐着三位皆是须发皆白、颇有声望的老儒,估计是评判。
台下前排设有雅座,坐着些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观礼者,后面便是拥挤的普通观众。
此刻,台上正有一位身着靛蓝儒衫的年轻书生在挥毫泼墨。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执笔的手稳而有力。
“题目是‘冬祈’,限一炷香时间。”
台下有主持者高声宣布。
那书生凝神片刻,笔走龙蛇。
不多时,一首七言绝句便跃然纸上。主持者接过诗稿,朗声诵读:
“《冬祈·雪霁》
昨夜琼花覆古城,今朝瑞气满檐楹。
农夫笑指仓廪实,共祷来年五谷盈。”
诗念罢,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三位评判老者低声交谈几句,居中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抚须点评:
“辞藻工整,扣题亦准。然‘琼花’‘瑞气’之喻,流于俗套;‘仓廪实’‘五谷盈’之意,稍显直白,少了些诗家含蓄韵味。”
那书生闻言,脸色微红,躬身行礼后下台。
接着上场的是一位穿月白长衫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眉眼间带着几分青涩与紧张。
他提笔时手有些微颤,但落笔后渐渐沉稳下来。
一炷香燃尽,诗成。主持者接过,诵读声起:
“《冬祈·梅》
冰封溪涧雪压枝,独有寒梅映日迟。
岂是东君偏眷顾,原知苦尽自芳时。”
此诗一出,台下议论声稍起。
三位评判交换眼神,左侧那位面容清癯的老者微微颔首:
“此诗有进步。以梅喻人,托物言志,‘苦尽自芳’之句,颇有几分坚忍之气。虽格律尚有可斟酌处,但立意不俗。”
少年闻言,面露喜色,恭敬行礼后退下。
沈宁玉在楼上雅间静静听着,她穿越前虽不是中文专业,但从小背诵唐诗宋词,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这些诗作放在她熟悉的那个诗词鼎盛的时代,恐怕连中流都算不上。
这时,第三位参赛者上台了。
这是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衫书生,气质沉稳,举手投足间颇有章法。
他并未急于动笔,而是闭目沉思片刻,方才提笔蘸墨。
笔锋流转,一气呵成。
主持者接过诗稿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高声诵读:
“《冬祈·问天》
冻云垂野暮烟横,饥鸟啼寒绕废城。
敢问苍穹何所祷?愿销兵甲铸犁声!”
诗念罢,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热烈得多的掌声与喝彩。
三位评判老者显然也有些动容。居中的白须老者抚掌赞道:
“此诗不凡!起句苍茫开阔,承转自然;结句‘愿销兵甲铸犁声’,立意高远,心系苍生,已超脱寻常祈福之俗套,有古仁人之风!”
右侧那位一直沉默的方脸老者也缓缓开口:“气韵沉雄,风骨凛然。此子胸中自有沟壑。”
青衫书生从容行礼,面色平静,并未因赞誉而显骄色,缓步下台。
沈宁玉在楼上听着,眼睛微微一亮。
【感觉这首不错!】
她正想着,身旁忽然传来谢君衍慵懒带笑的声音:
“玉儿听得这般入神,莫非也品评出一二了?”
沈宁玉回过神,转头见谢君衍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正摇着折扇,桃花眼里漾着玩味的笑意。
“我就是看看热闹。”
沈宁玉老实道,“这些诗……有的还行,有的也就一般。”
谢君衍低笑:“玉儿眼界倒高。”
他目光扫过楼下,“方才那首《问天》,确有些意思。不过——”
他话锋一转,忽然看向坐在一旁安静饮茶的裴琰,眼中闪过一抹促狭:
“说到诗才,咱们眼前不就有一位现成的大家?裴兄当年可是两榜进士出身,金殿传胪的探花郎。若论诗词造诣,楼下这些恐怕连裴兄的万一都不及。”
裴琰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谢君衍,神色平静:
“陈年旧事,何足挂齿。”
“诶,裴兄过谦了。”
谢君衍却不放过他,摇扇笑道,“我可是听说,当年裴兄的殿试策论与诗赋,连先帝都赞不绝口,御笔亲批‘文采斐然,见识超群’。
如今既来了这文比诗会,裴兄何不也下场一试?让这些后生晚辈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锦绣文章?”
沈宁玉闻言,好奇地看向裴琰。
【裴琰还是探花郎?这么厉害!不过……让他下场跟这些书生比试?那不就是降维打击嘛!】
裴琰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淡然:“诗会本是年轻学子切磋交流之所,我既非学子,亦无参赛之由。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宁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虽淡,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映在他深邃的眸底:
“我如今职责在身,与玉儿相处的时间尚且不足,哪有余暇与人争这些虚名。”
“……”
话音落下的瞬间,雅间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