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回春堂出来时,已是下午申时初刻。
冬日的阳光斜斜洒在青石板路上,拉长了行人的影子。
街面上比上午热闹了许多。
谢君衍换了身深青色常服,外罩银灰色大氅,银发依旧松松束着。
他走在沈宁玉身侧,很自然地虚扶着她的手臂,替她挡开迎面而来的人流。
沈宁玉今日心情不错。刚才在回春堂后院看了会儿医书,又小憩了片刻,此刻精神正好。
她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景象,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穿来这么久,很少这样悠闲逛街。
不仅因安全顾虑,这世道女子独自出门的也确实少。
“玉儿想去哪儿逛?”谢君衍偏头看她,唇角噙着笑意。
沈宁玉想了想:“先去东市看看吧。刚才听你说那边新开了铺子?”
“嗯,前头不远就是。”
谢君衍领着她往东走,一边走一边说,“东市那家绸缎庄,掌柜的我认识。
他常去各地采买,进的料子花样新颖,颜色也鲜亮。玉儿平日穿着……似乎偏爱素净舒适?”
谢君衍说得委婉,但沈宁玉听懂了——这是在说她穿衣太随意。
沈宁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鹅黄衣裙。
料子是细棉布,绣花简单,穿着确实舒服,但跟街上那些衣着华贵的女子比起来,确实朴素了些。
“舒服就行。”
沈宁玉不以为意,“我又不用天天见客,穿那么讲究干嘛?”
谢君衍轻笑:“玉儿说得是。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宁玉脸上停留片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今日在药堂,我注意到那些人打量玉儿的眼神。”
沈宁玉挑眉:“嗯?”
“玉儿穿着简单,气质却与寻常女子不同。”
谢君衍缓缓道,“那些人起初见玉儿身着普通,有所轻视。”
他声音压低了些:“玉儿虽不在意,但为夫却不想让旁人轻看了你。”
沈宁玉心头一动。
她抬眼看向谢君衍。
他正垂眸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平日的戏谑,反而有种难得的郑重。
【他这是在……担心我?】
沈宁玉忽然想起之前在药堂,那些女子看谢君衍的眼神。
谢君衍今日特意带她来县城,又提议逛街,莫非……
“所以你想带我去绸缎庄?”沈宁玉问。
“嗯。”
谢君衍坦然承认,“那家掌柜与我有些交情,料子确实好。
玉儿若不喜繁复,挑些素雅但质地精良的料子做几身衣裳也好。年节将至,总要添置些新衣。”
谢君衍理由都想好了,沈宁玉倒不好拒绝了。
“那……去看看也行。”
沈宁玉妥协,“不过说好了,我不喜欢太花哨的。”
“好,都依玉儿。”谢君衍眼中漾开笑意。
两人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东市,人越多。
街面上,三五成群的女子身影竟比平日多了不少。
她们或结伴而行,或由家中夫郎、小厮陪着,出入各家铺子,挑选年货。
沈宁玉看得有些新奇。
在这个男多女少的朝代,平日里街上女子确实少见,今日倒是格外热闹。
“快过年了,各家女子都要出门置办年货。”
谢君衍在她身侧解释道,“有些是未出阁的小姐,有些是已有夫郎的妻主,一般都是家中长辈和夫郎陪着出来的。”
他说着,目光扫过前方一家脂粉铺子门口——几位衣着华贵的女子正围在那儿挑选,身旁站着三四位容貌俊秀的男子,默声等待。
沈宁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感慨。
【这场景……真是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玄幻。一个女子身边围着好几个男人,感觉还挺听话……】
不过沈宁玉很快就把这念头抛开了。
入乡随俗,反正她现在也是“妻主”了。
“布庄就在前面。”
谢君衍指着不远处一栋两层楼的铺子。
那铺子门面宽敞,檐下挂着“云锦坊”的招牌,黑底金字,颇为气派。
门口人来人往,进出的多是女子。
沈宁玉正要走过去,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争吵声从布庄门口传来。
“你还有脸出来?!”
“就是!做出那种事,害得咱们青川女子都跟着丢脸!”
“我要是你,早躲在家里不敢见人了!”
几个女子尖锐的声音混在一起,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
沈宁玉脚步一顿,眉头蹙起。这声音……有点耳熟?
她抬眼望去,只见布庄门口围了五六位衣着光鲜的女子,正将一个人围在中间,指指点点,言辞激烈。
被围在中间的那人穿着藕荷色锦缎衣裙,头戴珠花,正是苏芳芳!
沈宁玉瞳孔一缩。
【苏芳芳?她怎么出来了?!不是判了监禁三个月吗?这才一个多月……】
谢君衍也看到了,他神色微凝,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玉儿。”
谢君衍低声唤道,伸手轻轻拉住沈宁玉的手臂,示意她稍等。
沈宁玉会意,两人退到街边一处卖糖画的摊子后,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悄往那边看去。
布庄门口的争吵还在继续。
“苏芳芳,你平日里不是最得意吗?不是总说咱们青川的女子就数你最体面?”
一个穿桃红衣裙的女子冷笑道,“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苏芳芳脸色苍白,死死咬着唇,双手紧攥着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她身边跟着个小丫鬟,正瑟瑟发抖地躲在她身后。
“我……我是被冤枉的……”
苏芳芳声音发颤,却还在强撑,“那些灾民的事,与我无关……是、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
另一个穿水绿襦裙的女子嗤笑,“县衙的判决书都贴出来了!白纸黑字,你还狡辩?”
她上下打量着苏芳芳,眼神里满是鄙夷:
“听说你在牢里挨了三十杖?啧啧,真是活该!就为着嫉妒沈县主,就敢煽动灾民冲击山庄?你知不知道那会害死多少人?!”
“就是!”
旁边一个圆脸女子接话,“沈县主仁善,献薯活民,咱们青川哪个不念她的好?你倒好,心思歹毒,还想害她!”
几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戳心。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也传了过来:
“那就是苏县丞家的小姐?长得倒是挺标致,心肠怎么这么毒……”
“听说她家里赔了沈县主好多银子,田产铺子都出去了!”
“该!这种人就该关一辈子!”
“不过她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不是判了三个月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呗!苏家到底有些门路……”
沈宁玉在糖画摊子后听得清清楚楚。她看着苏芳芳那副狼狈模样,心里没有丝毫同情。
【罪有应得。】
沈宁玉甚至有点想找把瓜子嗑——这现场版的女人们撕逼大戏,可比电视剧精彩多了。
尤其是看到苏芳芳那张扭曲的脸,她就想起当初山庄被围时,自己有多担惊受怕。
谢君衍站在她身侧,目光一直落在布庄门口。
他听到周围那些议论,眼神冷了几分。
苏芳芳提前出狱……这事不简单。
按律,监禁三月,就算苏家使了银子打点,至少也该关满两个月。
这才一个多月就放出来,要么是苏家找到了什么门路,要么……是有人暗中操作。
谢君衍心思转动,面上却不显。
他侧头看向沈宁玉,见她正看得津津有味,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不由失笑。
他家妻主啊……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过这样也好。
玉儿能这般轻松地看待,说明苏芳芳在她心里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布庄门口的争吵忽然升级了。
“你们……你们别欺人太甚!”
苏芳芳终于忍不住了,红着眼睛吼道,“我是做了错事,可我已经受了罚!你们凭什么这么说我?!”
“凭什么?”
桃红衣裙的女子上前一步,扬着下巴,“就凭你给咱们青川女子丢脸!”
她指着苏芳芳的鼻子:“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怎么说咱们青川的女子?都说咱们青川女子善妒、心肠狠毒!都是被你害的!”
“我……我没有……”苏芳芳声音带了哭腔。
“没有?”
水绿襦裙的女子冷笑,“你敢说你不是因为嫉妒沈县主得了裴大人青睐,才使的阴招?”
这话戳中了苏芳芳的痛处。
她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嘘声。
“果然是为了男人……”
“真是丢人现眼!”
“沈县主也是她能比的?人家是陛下亲封的县主,献薯活民的大功臣!裴大人那样的君子,自然配得上沈县主!”
“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议论声像刀子一样扎在苏芳芳心上。
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转身就要往人群外冲。
“让开!都让开!”她胡乱推搡着挡路的人。
那几个女子却不肯罢休,还在后面骂:
“哭什么哭!有本事做,没本事认?”
“赶紧回家躲着吧!别出来丢人了!”
苏芳芳捂着脸,踉踉跄跄地冲出人群,那个小丫鬟连忙跟了上去。两人很快消失在街角。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了,那几个女子也说说笑笑地进了布庄,仿佛刚才那场争吵只是个小插曲。
谢君衍看向沈宁玉,温声问道:“玉儿,我们现在进布庄?”
沈宁玉望着苏芳芳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随即摇了摇头: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