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县的冬天,感觉比青川更冷。
细雨夹着碎雪,从铅灰色的天空飘下来,打在脸上像冰针刺着。
官道早已泥泞不堪,马蹄踩下去溅起大团黄泥。
裴琰勒住缰绳,望着前方那座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县城轮廓。
他身后的裴七和几名随从都穿着蓑衣,却依然被雨水浸透了肩背,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大人,前面就是临县了。”
裴七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有些发哑,“咱们是先到县衙,还是直接去河堤?”
裴琰抬眼看了看天色。
雨虽不大,但绵密不停。
“直接去河堤。”
裴琰沉声道,“梁县令应该已经在那儿了。”
一行人调转方向,朝县城的河岸行去。
越靠近河岸,路越难走。
前些日子的洪水虽退,却留下了大片淤泥和倒伏的树木。
马蹄不时打滑,行进速度慢了下来。
裴琰能感觉到冰冷的雨水顺着蓑衣缝隙渗进里衣,湿漉漉贴在身上。
脚上的官靴早已湿透,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靴底传来的泥水挤压声。
他皱了皱眉。
这双靴子还是从青川穿来的,虽是好料子,但连日在泥水里跋涉,靴底已经磨损,防水性也大不如前。
想起临行前沈宁玉塞给他的那个包裹,裴琰心头微动。
那双鞋……玉儿说是亲手做的。
裴琰其实没太当真。
玉儿那双看着就不像常做针线的手,能做出多结实的鞋?
他当时接过来,更多是被那份心意感动。
所以这双鞋裴琰一直没舍得穿,仔细收在行囊里,想着等回青川后再试——权当是留着玉儿一份心意。
可现在……
裴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这双湿透的官靴,靴帮处已经裂开一道小口,泥水正从那里渗进去。
再这么走下去,怕是撑不到河堤。
“裴七。”裴琰开口。
“大人?”
“找个地方歇脚,我换双鞋。”
一刻钟后,一行人在路边一处废弃的茶棚里暂歇。
茶棚简陋,但好歹能挡雨。裴琰解开行囊,取出沈宁玉给的那个包裹。
深灰色的厚布包裹,针脚细密得有些过分工整。
裴琰解开系带,露出里面那双看似普通的棉靴。
他拿在手里掂了量——靴身厚实,内衬摸着柔软温暖。
外观朴实无华,深蓝色的棉布面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靴口处缝了一圈细密的滚边。
裴琰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玉儿还真是……做得一本正经。
裴琰脱下湿透的官靴,换上这双新鞋。
脚伸进去的瞬间,裴琰微微一愣。
触感……不太一样。
更奇怪的是,鞋底虽厚,却异常轻便,走起来几乎没有那种笨重感。
裴琰站起身,在茶棚里走了几步。
靴子很合脚,不大不小,就像……量着他的脚做的。
可他记得,他没告诉过玉儿自己的脚码。
裴琰心头涌起一丝疑惑,但这疑惑很快被脚上传来的温暖舒适感冲淡了。
罢了,许是玉儿私下问过裴七。
“大人,这鞋……”裴七也注意到了,“看着真厚实。”
“嗯。”裴琰没多说,重新系好披风,“走吧。”
一行人重新上路。
雨还在下,路面更加泥泞。
裴琰能清晰感觉到,脚下这双新靴与泥水接触时的不同——普通靴子踩进泥里,很快就会渗湿,但这双鞋……
他刻意多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抬脚看了看鞋底。
靴面上沾了些泥,但靴帮和鞋面交接处,竟看不到丝毫水渍渗透的痕迹。
裴琰眉头微蹙。
这防水性……未免太好了些。
他又想起鞋里那种奇特的温暖感。
现在虽是冬日,又下着雨,但他的双脚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反而暖洋洋的。
这不正常。
就算是絮了再厚的棉花,在这种湿冷天气里行走,也该慢慢凉下来才对。
裴琰心头疑惑更甚,但面上不显,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抵达河堤。
临县县令梁与早已带着几名官员和工头等在那儿,见裴琰到来,连忙迎上来。
“裴大人!您可算来了!”
梁与四十多岁,身形微胖,此刻一脸愁容。
裴琰翻身下马,脚下泥泞湿滑,他却站得极稳。
“带我去看看损毁最严重的那段。”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梁与连忙引路。
河堤上,景象触目惊心。
大段大段的土石护坡被洪水冲垮,露出下面松软的地基。
裴琰沿着河堤查看,梁与跟在一旁,不停诉苦:
“……材料不足,人手也不够。县衙库银早就见底了,朝廷拨的赈灾款还没到……裴大人,您看这……”
裴琰没接话,只是仔细查看每一处损毁点。
雨越下越大,随行的官员们一个个冻得脸色发青,脚下的官靴早已湿透,在泥地里走得踉踉跄跄。
只有裴琰,步伐依旧稳健。
他走得很仔细,有时甚至要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水里查看地基。
但那双看似普通的棉靴,竟像是完全隔绝了外界的水湿。
不止防水——裴琰能清晰感觉到,鞋里依然温暖干燥。
这太反常了。
裴琰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靴面上沾满了泥,但靴帮处依然干爽。
他弯腰,用手抹开靴面上的泥,露出下面深蓝色的棉布——布料干燥,没有丝毫浸湿的迹象。
旁边的梁与也注意到了,忍不住惊讶道:
“裴大人这双靴子……看着真厚实,雨这么大竟没湿?”
裴琰直起身,神色如常:“临行前妻主所赠,说是特制的。”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心头却翻涌着波澜。
玉儿这鞋……绝不是普通手工能做出的。
那种防水性,那种持久的温暖,那种轻便却坚韧的质感……
裴琰想起沈宁玉平日里那些“新奇”的想法。
还有她身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
“裴大人好福气啊!”
梁与羡慕道,“下官这双靴子,早上出门时还是干的,现在里面都能养鱼了!”
周围几个官员也纷纷附和,一个个踩着湿透的靴子,在寒风冷雨中瑟瑟发抖。
裴琰没再接话,只是继续向前查看。
他心里清楚,这双鞋若是被有心人注意到,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好在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河堤的险情上,没人会深究一双靴子的异常。
但裴琰自己,却无法不在意。
傍晚时分,雨势稍缓。
裴琰回到临县县衙安排的住处——一处还算干净的院子。
裴七打来热水,裴琰脱下那双沾满泥泞的靴子。
靴面脏得看不出原色,但内里依然干燥温暖。
裴琰仔细检查,发现靴帮和鞋底的接缝处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开线或渗水的痕迹。
这工艺……绝非寻常。
“大人,这鞋……”
裴七也看出了端倪,欲言又止。
裴琰摆摆手:“先收起来,仔细清洗。”
“是。”
裴琰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思绪翻涌。
玉儿啊玉儿……
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裴琰不是没有怀疑过。
从第一次重伤被救,到后来安澜县中毒,再到这双神奇的靴子……沈宁玉身上有太多解释不清的地方。
但他从未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玉儿不说,他便不问。
只是……
玉儿对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因为那纸婚书,不得不尽的责任?
这个念头让裴琰心头一紧。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该这么想。
玉儿若是虚情假意,何必费心为他做这双鞋?何必一次次救他?
只是那双鞋的秘密……
“大人。”
裴七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梁县令求见,说是晚膳备好了,请您过去商议明日加固河堤的事。”
裴琰睁开眼,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稳。
“知道了。”
他将荷包收回怀中,起身换上一双干净的普通靴子。
那双特制的鞋,被他仔细收进了行囊最底层。
有些秘密,暂时还是不要让人知道的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青川山庄。
沈宁玉刚看完修路的进展,正裹着厚披风往主院走。
天色已暗,廊下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她忽然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谢君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宁玉回头,看见他披着一件银灰色大氅站在廊下,银发在灯笼光晕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没有,就是鼻子有点痒。”
沈宁玉揉了揉鼻子,“可能谁在念叨我。”
谢君衍挑眉,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不过玉儿这几日总往外跑,小心些。”
“知道啦。”
沈宁玉躲开他的手,“对了,阿琰那边有消息吗?这天气,临县那边怕是更冷。”
谢君衍眸光微闪:“前日有飞鸽传书,说已抵达临县,正查看河堤。算算时间,现在该开始抢修了。”
沈宁玉点点头,心里却有些挂念。
她想起给裴琰的那双鞋——其实是空间里囤的现代防水保暖靴,外面裹了厚布伪装成手工做的。
也不知道他穿了没有?有没有发现异常?
应该……不会吧?她伪装得那么仔细。
“玉儿在想什么?”谢君衍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没什么。”沈宁玉摇摇头,“就是觉得这天气真冷,也不知道少陵什么时候能回来。”
谢君衍轻笑:“怎么,一个裴琰在外不够,还想少陵?”
“你胡说什么!”沈宁玉瞪他,“我就是……就是觉得快过年了,一家人该团圆。”
谢君衍看着她微恼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
他伸手,将沈宁玉揽进怀里,大氅裹住她单薄的身子:“放心,少陵快回来了。裴琰那边……河堤抢修完,也该赶在年关前回来。”
“嗯。”她轻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