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在这里被高大的乔木枝叶过滤,只剩下斑驳破碎的光点,稀疏地洒在铺满落叶和潮湿苔藓的地面上。
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偶尔有风吹过,带来远处靶场隐约的枪声回音。
莱昂·莫雷蒂,或者说,代号“红桃K”的莱昂,正靠在一棵老橡树粗糙的树干上。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浪荡公子哥气息的华丽服饰,而是一套简洁利落的深灰色猎装,脚上蹬着高帮皮靴,金色的头发在斑驳光线下显得不那么耀眼,却依然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正锐利地、带着评估意味地,盯着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
那里,伊万正以惊人的稳定性和耐心,维持着一个标准的卧姿狙击预备动作。
他趴在一块特意清理出来的、相对干燥平坦的地面上,身下垫着伪装布,身前架着他那支经过特殊改装、枪管长得有些夸张的狙击步枪。
他穿着一身与环境色融为一体的灰白色伪装服,连裸露在外的脸部、手部都涂上了伪装油彩。
那头原本黑色短发(因为长期的折磨和低温实验,发色变得有些枯槁浅淡)也被伪装网仔细覆盖。
从莱昂的角度,只能看到伊万微微拱起的、绷紧如弓的背部线条,以及那几乎与枪身、地面融为一体的、凝固般的身影。
只有通过高倍望远镜,才能看清他抵在瞄准镜后的那只眼睛——黑色色的,与莱昂的冰蓝完全不同。
此刻正一眨不眨,瞳孔缩得极小,全神贯注地盯着远处数百码外、随风轻微晃动的一个人形靶标。
风穿过林隙,带来细微的声响和气流变化。
伊万的呼吸几乎微不可闻,胸膛的起伏被严格控制在最小幅度。
他的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护圈上,却没有立刻扣下。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绝对完美的时机——风速、湿度、光线、甚至他自己的心跳节奏,都必须达到最理想的契合点。
莱昂看着,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严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的、被如此专注目光(即使那目光此刻只投向远处的靶子)所牵引的微妙悸动。
伊万被从“收藏家”那充斥着血腥、寒冷和疯狂的地下“实验室”救出来,已经快两个月了。
刚带回来时,这个年轻的狙击手几乎不成人形——严重的营养不良,遍布冻伤和实验痕迹的身体,精神处于崩溃边缘,对一切温暖、声响和突如其来的触碰都表现出极度的恐惧和攻击性。
只有莱昂,这个将他从地狱里带出来的人,能稍微靠近他,用冷静而坚定的指令,一点点将他从自我封闭和混乱中剥离出来。
恢复的过程缓慢而艰辛。
施密特和安娜斯塔西娅处理了他身体上的创伤,但精神上的烙印和那被强行“塑造”出的、对寒冷的异样依赖与感知力,却难以消除。
然而,伊万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对莱昂几乎偏执的信任与依赖。
他开始像影子一样跟着莱昂,不是那种黏腻的跟随,而是一种沉默的、保持一定距离的、却无处不在的存在。
莱昂在书房向奥尔菲斯汇报时,他会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安静等候;
莱昂在靶场指导其他成员射击时,他会远远地找一个制高点,用他那双经过残酷训练的、能在极端条件下清晰视物的眼睛,默默观察;
莱昂偶尔需要外出处理一些“外围事务”,他会提前准备好所有可能用到的装备,然后固执地(虽然不说话)表示要同行,用他逐渐恢复的狙击能力,为莱昂清除掉任何潜在的远程威胁。
这种依赖,起初让莱昂有些困扰,甚至不耐烦。
他习惯了一个人行动,习惯了用玩世不恭和风流倜傥作为面具,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完成那些危险而精致的任务。
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眼神却总像受伤幼兽般紧盯着自己的“尾巴”,让他感觉别扭。
但很快,莱昂发现了伊万的价值。
不仅仅是那手在极端环境下依然精准得可怕的枪法,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莱昂意图的领悟和配合。
很多时候,不需要言语,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手势,伊万就能准确执行莱昂心中所想的战术动作。
这种默契,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的赌博和战斗中,都难以培养出来的。
而且,伊万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极强。
除了狙击,他开始主动学习近距离搏击、爆破物处理、野外生存……一切能让他变得“更有用”的技能。
他的进步速度快得惊人,仿佛要把被“收藏家”浪费的那两年多时间,疯狂地弥补回来。
而这一切的动力来源,莱昂很清楚,就是自己。
伊万看向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恐惧与依赖,渐渐掺杂了其他东西。
那是一种混合着崇敬、感激、以及某种越来越无法掩饰的、炽热而纯粹的情感。
莱昂不是傻子,他当然能感觉到。
但他选择了忽视,或者说,拒绝深入解读。
他更愿意将伊万的这种情感,理解为一种“雏鸟情结”,一种对救命恩人和唯一信赖对象的过度依赖。
他是莱昂·莫雷蒂,是“红桃K”,是赌场和情场上无往不利的浪子,他喜欢的是美酒、豪赌、和那些转瞬即逝的、带着香水味的温存。
伊万?
一个比他大一岁(虽然看起来完全不像),却经历惨痛、性格沉默、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年轻男人?
这完全不在莱昂过往的“偏好”列表里,甚至挑战了他对自己性取向的认知。
所以,他刻意拉开了距离。
用更严格的训练要求,用更公事公办的态度,用偶尔流露出的一丝不耐烦,来划清界限。
他想向奥尔菲斯,向整个七弦会证明,他带回来的不是一个需要时刻照看的“累赘”或“宠物”,而是一个未来可期的、强大的战力。
伊万的价值,应该体现在任务和能力上,而不是这种令人困扰的、私人化的情感依附上。
然而,效果似乎并不理想。
伊万确实在飞速变强,执行任务时冷静高效得可怕。
但私下里,那种专注的、带着灼热温度的目光,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莱昂的“冷淡”而变得更加执着,甚至……开始带上了一些笨拙的、试图“靠近”的小动作。
比如,现在。
“砰!”
一声沉闷而短促的枪响,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声音被高效的消音器削弱了大半,更像是一块厚布被猛地撕裂。
远处,那个人形靶标的头部中心,应声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孔洞。
完美的一击。
在刚才那种不稳定的侧风条件下,能打出这种精度,足以证明伊万的状态正在迅速回归巅峰,甚至可能超越了以往。
莱昂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但他很快将这份情绪压了下去,换上惯常的、带着挑剔的严肃表情。
他放下望远镜,朝伊万走去。
伊万已经利落地从地上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装备。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
看到莱昂走近,他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正面朝向莱昂,站得笔直,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伪装油彩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极其专注地锁在莱昂身上,里面清晰地映出莱昂走来的身影,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莱昂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身高相仿,但莱昂的气场更加强势外放,而伊万则像一柄收敛了所有锋芒、静静躺在鞘中的利刃。
“弹着点偏右下方0.2密位,虽然命中要害,但考虑到风速修正公式,你刚才的提前量计算可以再优化0.1秒。”
莱昂开口,声音是训练时的冷静刻板,听不出任何私人情绪。
“呼吸控制不错,但扣动扳机瞬间,你的肩胛肌肉有微不可察的紧绷,影响了最后那一下的绝对稳定。还需要练习。”
伊万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脑子里。
他没有辩解,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明白。我会调整。”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是长期在寒冷环境中少说话以及某些实验留下的后遗症,但对着莱昂说话时,总会努力让发音清晰。
莱昂“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扫过伊万收拾到一半的装备,落在对方因为长时间趴卧而沾上泥土和落叶的伪装服上,还有那支被精心保养、却依旧能看出使用痕迹的狙击枪。
这些都是他提供给伊万的,最好的装备。
“枪保养得怎么样?”莱昂问,话题转向了装备维护。
“每天例行维护。膛线无异常,校准无误。低温润滑剂还剩三分之一。”伊万立刻回答,像背诵条例一样精确。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您上次给的瞄准镜防雾贴片,很好用。谢谢。”
最后那声“谢谢”,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
莱昂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又是这种语气。
他宁愿伊万像其他成员一样,公事公办,或者甚至有点桀骜不驯。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自己给予的任何一点东西,都是莫大的恩赐,值得他用全部忠诚和……其他什么东西来回报。
“好用就行。那是组织标配。”莱昂生硬地撇清关系,转身准备离开,“下午的耐力训练照旧。负重二十公斤,绕庄园外围警戒路线两圈。完成后去医疗室找施密特复查体温和肺部情况。他不希望你的肺有任何恶化迹象。”
“是。”伊万立刻应下,没有任何异议。
莱昂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习惯性的叮嘱:“林间湿气重,训练完把湿衣服换了,别着凉。”
说完,他仿佛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加快了脚步,很快消失在林木的阴影后。
伊万站在原地,目送着莱昂的背影完全消失,久久没有动弹。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刚才面对靶标时的绝对冷静和面对莱昂训示时的绝对服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
有被关心的细微喜悦,有因为那句叮嘱而升起的、心口微微发烫的感觉,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渴望与失落的执拗。
他知道莱昂在刻意保持距离。
他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那种日益明显的情感的回避。
但他控制不住。
莱昂是他黑暗世界里出现的第一束,也是唯一一束光。
是这束光将他从冰冷刺骨的地狱里拉了出来,给了他新的生命,新的身份,新的……活下去的意义。
他所有的感知、情感、甚至生存本能,都仿佛重新围绕着莱昂这个人建立起来。
他想靠近那束光,想感受它的温暖,想被它照耀,甚至……想成为它的一部分。
为此,他愿意做任何事,变得更强,更有用,更听话,只要能留在莱昂身边,能看到他,能被他需要(哪怕只是作为一件趁手的武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伪装油彩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在“收藏家”的折磨下冰冷僵硬,如今却能稳定地操控致命的武器,完成莱昂下达的每一个指令。
这双手,也渴望能触碰到那金色的发丝,能抚平对方偶尔微蹙的眉头,能……拥抱那具总是挺得笔直、仿佛对一切都游刃有余,却又似乎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孤独的身体。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强行压了下去。
还不是时候。
他不够好,不够强,不够……配得上。
他深吸了一口林间清冷的空气,开始快速而沉默地收拾好所有装备,将它们仔细打包,背在身上。
负重二十公斤,绕行两圈。
这是莱昂下达的命令,他必须完美完成。
他迈开脚步,朝着训练路线跑去。
步伐沉稳,呼吸很快调整到长距离奔跑的节奏。
漂亮而深邃的黑色眼睛望着前方蜿蜒的小径,目光坚定。
他会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让莱昂无法忽视,强到足以成为对方不可或缺的助力,强到……或许有一天,他能有勇气,也有资格,去触碰那束光。
即使那束光,此刻仍在刻意回避着他的温度。
林风依旧,斑驳的光影在奔跑的身影上明灭不定。
一个在逃避,一个在追逐,在这片冷冽而寂静的训练场上,无声地上演着一场关乎依赖、成长与未曾言明心意的微妙博弈。
而未来,这场博弈将走向何方,是否会如平静水面下悄然酝酿的暗流般,最终演变成伤人的利刃,此刻,无人知晓。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像是在为这段注定不会平坦的关系,奏响最初的、略带忧伤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