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忙。“俞章平摆摆手，“我就转转，看看情况。你跟我大致说说，现在这几家店，经营上还顺不顺利？“
店长搓了搓手，说：“俞总，实话说，生意是红火，可也有几件闹心事。“
“哦？你说。“
“第一，人手跟不上。“店长说，“店开得太快，好店员难找。您看咱们这总店，加上我，也就五六个人，一到周末就忙不过来。南边那些分店，也都在喊缺人。“
“第二呢？“
“第二，账目有点乱。“店长压低了声音，“咱们店多了，账还是各记各的，没有个统一的口径。我寻思着，是不是得请个会计，或者弄套统一的记账法子，要不然后头账越积越多，非出乱子不可。“
俞章平听完，沉吟了一会儿，说：“你这两点，都说到点子上了。人不够，就招；账要乱，就理。这两件事，我回头安排人来处理。你先把总店盯好，别出岔子。“
“哎，哎！“店长连声应着，“俞总您放心，总店这边，我一定看好。“
俞章平又在店里待了一会儿，把货架、仓库、价签都看了一遍。临出门时，他对店长说：“LN能做起来，是咱们大家一起干出来的。你记着，店开得再快，规矩不能乱，口碑不能砸。宁可慢一点，也要稳一点。“
“我记住了，记住了！“店长郑重地点了点头。
走出LN，曲智忍不住问：“俞总，这家店看着挺规范啊，您咋还这么上心？“
“看着规范，是因为流程都摆在明面上。“俞章平说，“可店一多，人一杂，光靠流程就不够了。得让每个人心里都有根弦——什么叫对，什么叫错，什么叫咱们LN的样子。这才是最难的。“
“那您打算怎么办？“印成问。
“先从账入手。“俞章平说，“我回去让丽姐好好整理下，把这几家店的账统一理顺，该教的教，该立的规矩立起来。账清楚了，人心就稳了。“
“您这是要把LN也当成领航的买卖来管？“曲智问。
“LN是自家的产业，跟领航是两回事。“俞章平笑了笑，“不过管买卖的道理是通的——账要清，人要稳，规矩要立。“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回走。
“就这样吧，我开开路虎自己回学校宿舍了，你们开别克商务车回去休息吧！先好好歇息几天，然后跟庄羽换换班。”俞章平说道。
“明白了老板，可是您这边不需要我们了？要不我们排个班轮流在您这儿值守？”印成问道。
“在春谷县先不用了，我自己就行！你们这几天也不轻松，我有需要会给你们打电话的！”俞章平笑道。其实是俞章平想过过二人世界，外人在不方便！
“行，那您有需要随时给我们电话！”印成和曲智同时说道。
俞章平想起回庆林镇一中的教师家属楼406室就能见到她，心里激动得砰砰直跳。
每当想到那间屋子，俞章平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涟漪。
庆林镇一中在县城边上，离春东路有一段路。穿过几条老街，绕过一片稻田，学校的围墙便隐隐可见了。围墙是青砖砌的，墙头爬着些枯藤，在暮色里显得安静而苍老。
俞章平走在通往教师家属楼的石板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教师家属楼是栋老式楼房，一共五层，红砖墙面，楼道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饭菜香和肥皂味。
把车停在路上，然后走到楼下，他抬头一看，406室的房门口过道里，好像站着个人影。
暮色里，那是个姑娘的身影。穿着件浅色的外套，扎着马尾辫，正扶着栏杆，往楼下张望。见俞章平抬头，那姑娘忽然咧开嘴，笑得眉眼弯弯，冲他用力挥了挥手。
“俞章平——！“
那一声清脆的喊，穿过暮色，撞进俞章平的耳朵里。
俞章平愣了愣，随即认出了那个人，心跳漏了半拍。
是方容。
学习委员，他的同班同学，也是他搁在心底很久很久的那道白月光。
“学习委员？“俞章平喊了一声，脚下猛地加快了步子，几乎是跑着冲上了楼梯。
俞章平三步并作两步，蹭蹭蹭地窜上了楼，那速度，比刚才看店时精神多了。
俞章平一口气冲上二楼，站在406室门口，看着眼前这个姑娘。
方容还是他记忆里的那个样子——瓜子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马尾辫扎得高高的，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乱，她抬手拨了拨，冲他笑道：“跑这么快干啥？我又不会跑。“
“你……你怎么在这儿？“俞章平喘着气，声音有点抖。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方容歪着头，“我来看看你呀。听说你回来了，昨天就回来了，也不来找我。我只好自己找上门来了。“
俞章平看着她，一时间百感交集。他脑子里翻涌着许多话，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等久了吧？“
“不久。“方容说，“才等了一个多钟头。我寻思着，你要是再不来，我就回去吃饭了。“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俞章平说着，伸手去摸钥匙，钥匙在裤兜里哗啦作响，他手有点抖，掏了好几下才掏出来。
“你手抖啥？“方容笑他，“开个门还紧张？“
“谁紧张了。“俞章平嘴上硬着，手却更抖了。门锁“咔哒“一声开了，他推开门，侧身让方容先进去，然后自己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瞬，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406室的内屋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摞书。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屋里收拾得干净，就是一个人住，显得有些冷清。
方容在屋里转了转，回头看着俞章平：“这里保持得干净吗？“
“嗯。“俞章平关上门，站在门口，看着她。
暮色透过窗帘，给屋里镀上一层柔柔的光。方容站在窗前，逆着光，整个人像是被一层光晕笼着。
俞章平看着她，喉结动了动，鬼使神差地，朝她走近了两步。
方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没躲，只是睁着眼睛看他。
俞章平走到她面前，离她不过一臂的距离。他看着她，心里那些压了很多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他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
方容的手有点凉，被他握住，没有挣开。
“方容。“俞章平低声喊她。
“嗯？“她抬眼看他。
俞章平没有再说话。他松开她的手，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方容的眼睫颤了颤，脸一下子红了。
俞章平退开一点，看着她红透的脸颊，心里又酸又软。他又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只一下，像蜻蜓点水。
然后他就松开了手，退后半步，耳根也红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站着，脸红红的，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方容才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胆子真大。“
“我……“俞章平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咋了，就是……没忍住。“
“哼。“方容别过头去，耳根却红得透亮，“那你赔。“
“赔啥？“
“赔我……陪我说话。“方容说，“你都回来好几天了，也不来找我，我不理你。“
“我错了，我错了。“俞章平连忙认错，“我这几天忙昏了头，一直没腾出空来。你原谅我，我好好跟你赔不是。“
他这么一说，方容反倒噗嗤一声笑了：“你呀，还是老样子，一说就服软。“
“对你，我啥时候不服软过。“俞章平小声说。
方容的脸又红了红，她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俞章平乖乖走过去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中间隔着一点距离，却又好像很近。
“说说呗。“方容看着他，“你在外头，都干啥了？怎么一回来，就成了大忙人？“
“我……“俞章平想了想，“我就是做点小买卖，瞎忙。“
“瞎忙？“方容不信，“我可听说了，你又是投资又是开店的，LN那牌子，还有那个什么网吧，在忙这些是吧？“
“你怎么知道的？“俞章平有点意外。
“春谷就这么大，有点啥事，传得比风还快。“方容说，“我去买运动服，人家就说，LN是咱县里一个姓俞的家开的。我一想，姓俞，又是咱班的，那不就是你么。“
俞章平笑了：“是，LN是我牵头做的。“
“那网吧呢？“方容追问，“我还听说，春东路那家先锋网吧，也是你的？“
“也是。“俞章平点点头，“店里现在是我表哥安波管着。“
方容睁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俞章平，你可以啊！以前在班里，你闷声不响的，我还以为你就是个老实巴交的读书人，没想到，你还真是做生意的料！“
“那你现在，对我刮目相看了？“俞章平笑着问。
“那当然！“方容说，“不过话说回来，你赚那么多钱，累不累啊？“
俞章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方容会这么问。
“累。“他老老实实地说，“有时候是真累。可再累，也得撑着。人这一辈子，总得干点啥。“
“那你图啥呢？“方容问，“就图钱？“
“不全是。“俞章平想了想，“我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想让咱春谷的人，也能用上好东西，想让我自己……活得值一点。“
方容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变了，俞章平。“
“变啥了？“
“以前你总低着头，走路都贴着墙根。“方容说，“现在你抬头挺胸的，说话也利索了，眼睛里有光。“
“是吗？“俞章平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可能……是遇到的事多了吧。“
“那你以后，还会回春谷吗？“方容轻声问，“还是说，你打算一直在外面？“
俞章平看着她，认真地说：“春谷是我的根。不管我在外面跑多远，这儿有我的家人，有我的店，还有……“
他顿住了。
“还有啥？“方容追问。
“还有你。“俞章平轻声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方容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她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俞章平也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了，有点局促，忙岔开话题：“你、你最近学习咋样？“
“就那样呗。“方容小声说，“还是当我的学习委员，管着班里的学习。“
“那挺好。“俞章平说，“你一直是个要强的姑娘。“
“你也一直是个闷葫芦。“方容白了他一眼，“心里有话，从来不肯好好说。“
“那不是……那时候小么。“俞章平挠了挠头。
“那现在呢？“方容抬起头看他，“现在大了，敢说了？“
俞章平被她这么一问，一时语塞。两个人对视着，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你……你这几年，有没有想过我？“俞章平鼓起勇气，小声问。
方容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耳朵根红透了：“……谁想你了。“
“那你今天怎么来找我了？“俞章平追问。
“我就是……路过。“方容嘴硬，“看看你回来没有。“
“那你等了一个多钟头。“俞章平说，“这可不像路过。“
方容被他戳破，又羞又气，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你讨不讨厌！“
“哎哟！“俞章平夸张地叫了一声，“疼！“
“疼就对了。“方容哼了一声，“让你瞎说。“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亮亮的月光洒进屋里，照在两个人身上。
“俞章平。“方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在外面，有没有……别的姑娘？“
俞章平一愣，随即认真地摇头：“没有。“
“真的？“方容看着他。
“真的。“俞章平说，“我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心思想那些。“
“那……“方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那你为啥，不来找我？“
俞章平心里一酸。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最后只化作一句：“我怕……我怕我配不上你。“
方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怎么会配不上我？你那么能干，那么多本事……是我，是我配不上你才对。不要把我妈之前说的话记在心上！“
“瞎说。“俞章平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你是咱班的学习委员，年年考第一的尖子生，长得又好看，心地又善良。你才是那个……我够不着的人。“
“你够得着。“方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你早就够着了。自从你拿第一以来，第一就不是我了！“
俞章平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床边，在月光下，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俞章平才轻声问：“方容，你……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方容没说话，只是红着脸，轻轻地点了点头。
俞章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填满了。他握着她的手，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嗯。“方容应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握着手，谁也没松。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406室这间小屋，照着两个年轻人，照着他们刚刚开始的、关于未来的约定。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
“你给我讲讲，你那LN，是咋做起来的？“方容依在他身边，好奇地问。
“说起这个，话就长了。“俞章平笑了笑，“一开始，就是想着，县城里的人想买点像样的运动服，老得跑吴市和省城。我就寻思，咱自己开一家，牌子自己做，价钱公道点，质量好一点，不就行了？“
“那你咋想起叫LN的？“方容问，“这名字，有啥讲究吗？“
“LN啊……“俞章平想了想，“就是想着，叫个朗朗上口的。L是，N是，合起来就是又亮又牛，多好。“
方容噗嗤一声笑了：“你这也太随意了。“
“名字嘛，好记就行。“俞章平也笑了，“你看阿迪、耐克，不也就俩字？人家能火，咱也能。其实LN是加盟人家的品牌！人家就叫这个名字！“
“那你现在，LN开了多少家了？“方容问。
“长江以南，加起来有十几二十多家了吧。“俞章平说，“总店在咱春谷，南边几个大城市也铺开了，吴市的门店也开业不久！“
“那你生意做这么大，以后是不是得经常在外头跑？“方容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失落。
“是跑得勤。“俞章平说，“可只要咱春谷有家，我就会回来。这儿是我的根，跑多远，都得回来。“
“那……你会不会，以后就不回来了？“方容小声问。
“不会。“俞章平握紧她的手，“我答应你，只要你在春谷，我就一定会回来。“
方容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红，却使劲点了点头：“嗯。“
“对了，“俞章平想起什么，“你毕业以后，有啥打算？是想留在县城，还是去外面？“
“我啊……“方容想了想，“我本来想着，毕业了就留在家乡，当个老师，教教孩子。可要是……“她顿了顿，抬眼看他，“要是你想让我去外头，我也能去。“
“我尊重你的想法。“俞章平说，“你想干啥就干啥，别为了我委屈自己。你要是想当老师，那老师挺好的，能教出好多学生，多有意义。不过我上次跟你说的安排你出国你可要放在心上。“
“那个到时候再说吧！那你呢？“方容问，“你以后想干成个啥样？“
俞章平想了想，说：“我想让LN开遍大江南北，让咱春谷人走到哪儿，都能看见咱自己的牌子。我想让家里人都过上好日子，还想……“他看着她，轻声说，“还想跟你，好好地过一辈子。“
方容的脸又红了，她别过头，小声说：“谁要跟你过一辈子……“
“你啊。“俞章平笑着接话。
“你脸皮真厚。“方容忍不住笑。
“对你，脸皮厚点，值得。“俞章平说。
两个人又说笑了一阵。方容忽然问：“俞章平，你有没有想过，咱春谷，以后会变成啥样？“
俞章平看着窗外，月光下的县城安安静静的。他说：“会变好的。路会越修越宽，楼会越盖越高，店会越开越多。等过几年，你再回来看，春谷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你咋这么肯定？“方容问。
“因为我在努力让它变好。“俞章平说，“我开LN，开网吧，就是想让咱这儿的人，也能过上和城里人一样的生活。一个人的力气小，可要是一群人一块儿使劲，春谷一定能起来。“
方容看着他，眼神亮亮的：“俞章平，你真好。“
“哪儿好了？“俞章平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哪儿都好。“方容说，“我以前就觉得你踏实、肯干，没想到你还这么有想法、有担当。“
“那你现在，是彻底对我刮目相看了？“俞章平笑着问。
“那当然。“方容说，“我方容看上的人，能差吗？“
这话一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连忙摆手：“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俞章平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说的没错，能被你方容看上的人，肯定不差。“
“你、你别得意！“方容又羞又气，伸手又去拧他，“我就是随口一说！“
“哎哟哎哟，疼疼疼！“俞章平夸张地躲着，“你轻点！拧坏了，谁陪你说话！“
两个人闹作一团，屋里充满了笑声。
闹够了，方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俞章平，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明天上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