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缓缓驶入中传北门的梧桐道。
苏淡月靠在后座的车窗上,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下,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睡熟了。
裴聿丞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微微歪向车窗一侧,那件大衣的领口竖起来,把她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额前几缕被夜风吹乱的碎发。
有点可爱又可怜的感觉。
....
车子在宿舍楼下停稳的时候,裴聿丞没有立刻出声叫她。
他看着她在睡梦里微微抿了一下嘴唇,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像是感受到了车停下来的安静,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先是茫然的,在看到旁边的他时微微凝住,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刚才的事,坐直了身体,拢了拢肩上那件大衣,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到了?
裴聿丞说,看了她一眼,睡得还好么?
苏淡月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睡着了。
她脸上浮起一点局促的薄红,用袖子蹭了一下脸,像是想掩饰什么: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没事。裴聿丞说。
苏淡月解开安全带,那件大衣从她肩头滑落了半截,她连忙拢住,低头看了一眼布料上的暗纹和剪裁,犹豫了一下,双手捧着大衣递向裴聿丞:
……你的衣服,还给你。
裴聿丞低头看着她捧过来的那件大衣。
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因为刚睡醒还带着一点微红,在大衣深色布料的映衬下白得像一小片薄薄的瓷。
他伸手接过大衣,指尖在布料上方掠过,没有碰到她的,把那件带着她体温的布料接了过来。
上去吧。他说,外面冷。
苏淡月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路灯底下,转身隔着落下的车窗朝他弯了一下腰:
……谢谢您。
不用。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身影,然后抬手示意了一下,车窗缓缓升上去。
黑色迈巴赫在路灯下原地停留了几秒,然后平稳地调头,沿着来路驶出了宿舍区的巷子。
苏淡月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渐渐变小,消失在梧桐道尽头的拐角处。
夜风又吹过来,她缩了一下肩膀。
那件大衣还回去之后,秋末的凉意又裹了上来。
她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三楼推开307的门,林满满正趴在桌上,听到门响猛地抬头:
月月!你去哪了!秦昊刚才打电话来说你不见了——
苏淡月还没来得及回答,林满满已经跳起来凑到她面前,闻了闻她身上:
什么味道……怎么一股……松木的味道?你换香水了?
苏淡月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双手撑在床沿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满满,我手机落在秦昊那了,你能不能帮我给他发条消息……就说我回宿舍了,让他别担心。
林满满看着她的表情,总觉得她这个室友今晚有些不太对劲,但她没有追问,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看着苏淡月坐在床边低垂着眼的侧脸,张了张嘴想问她怎么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而此刻,秦昊正站在会所门口的路灯底下,握着苏淡月那部屏幕裂了一道缝的手机。
口袋里他自己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林满满发来的消息:【月月回宿舍了。你不用担心。】
他看完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他握着那部裂了缝的手机站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走了,也没法问她。
他手里握着她的手机,却联系不到她。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找不到一个人的时候,心里会这么空。
...
另外一边。
迈巴赫驶出中传北门之后,裴聿丞停下了车。
他手上还拿着那件外套,指尖压在布料上,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淡淡的,像被体温捂过的棉布,混着一点洗发水残留的浅淡香气。
不浓,像某种花被雨淋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甜,和他身上惯常的冷冽木质调融在一起,变成一种他没闻过的、陌生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大衣。
领口内侧有一小片极淡的痕迹,像是被蹭上去的,大概是她的脸埋进去的时候留下的,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看了两秒,然后把大衣叠好,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继续开车。
车窗缓缓落下,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那股残留的、不属于他的温度。
风带着凉意吹来,他边开车边看着前方。
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路灯下的画面。她缩在墙边,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汽,被他那件大衣裹着,整个人小了一圈,只露出半张脸来,仰头看他的时候,那双被眼泪泡过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裴聿丞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公寓很大,灯亮起来的时候空旷得像是回音会撞到墙壁又弹回来。
他把大衣挂进衣帽间,手指从衣架上滑落的时候,那件大衣在他手里顿了顿,然后挂好,关上柜门,转身走进客厅。
他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肖恒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说《攀高枝》的跟投合同已经拟好了,明天送过来给他过目。
他回了一个字,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弱的刺激感,他看着客厅对面那面落地窗外京城的夜景,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想起了秦昊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我女朋友。
当时他握着手机,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那股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沉,又往下坠了一些。
他当时没有多说什么,只应了一声改天吧就挂了电话。
现在他坐在自己家里,四周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那个女朋友的称谓又浮了上来,像一根细针,不声不响地落在什么地方,不算疼,但存在感清晰得让人没法忽略。
他又想起今晚她缩在路灯下的样子。
缩成一团,蹲在路边,像一只被遗弃的猫,在看到他的时候,她先是一怔,随即眼眶里的泪似乎又想流出来了,然后他脱了大衣披在她身上,她仰头看他的那一眼,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脆弱。
那双眼睛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安安静静地积在底部,不往外倒,但你能看到那些东西在底下晃着。
他当时低头看着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放下水杯,拿起手机翻到肖恒发来的那份《攀高枝》的资料。
翻到那张她的照片时,他的指腹停了一下。
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不确定自己现在希望的是什么。
她是他表弟的女朋友,秦昊对他这个表哥一向敬重亲近,而他对自己表弟的女朋友产生了一种不该有的关注。
理智告诉他应该止步于此。
但当他回想起通道里那一撞,她不带任何排斥地撞进他怀里的时候,那种让他困惑不已的平静感,却在他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体验过那种感觉。
不被排斥、不被抗拒、皮肤没有起疹、喉咙没有泛起那股熟悉的厌恶感。
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但没办法控制那个在他胸腔里慢慢成形的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卧室,关灯。
黑暗中,他躺下来,闭上眼。入睡前的最后几秒,他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画面,是路灯下她裹着他的大衣仰起头来看他的那一瞬。
睫毛尖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昏黄的灯光里亮了一下,像是黑夜中唯一的光源。
他在那片光里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