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殿武的宅子坐落在朱雀街最繁华的地段,门面极大,朱漆大门上钉着黄铜的门钉,两个石狮子一左一右蹲在台阶下,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尹志平远远的抬头看了一眼,心中冷笑——一个卖茶的商贾,凭什么住进这等豪宅?
他并非没有提前做过功课。来之前他便让余玠调了杨家名下所有的田契、铺契和税账,粗略一算,杨家的茶产生意虽然进项颇丰,但绝无可能支撑两座这样的宅邸——仅眼前这座三进大院的市值,便抵得上杨家账面上所有合法收入的数倍。
这中间的差额要么是杨殿武盘剥茶农盘剥得比谁都狠,要么就是他儿子杨星辰在宫里贪得比账面上记录的更多。无论哪一种,都绝非正经做生意能攒下的财富。
尹志平最恨的就是贪官,因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那些本该拨给百姓的抚恤银子、赈灾粮款、修桥铺路的公帑,被他们巧立名目一层层刮下来,刮到最底层时早已十不存一。
而那些茶农、脚夫、作坊里的工匠,天不亮便爬起来,拼死拼活干上一整天,熬得弯腰驼背、落下一身病根,到头来却连一家老小的温饱都勉强。
是他们不努力吗?不是。世道最不公平之处便在于此——该到他们手里的那几文钱,早在半道上被坐在高堂之上的人截走了。
所以哪怕杨星辰最终查出来与病毒无关,他也要借着这个机会办点私事,解解恨。反正假皇帝也说了,派他出去的目的就是治这些贪官和奸商,如今正好拿这杨家父子练练手。
尹志平来得突然,事先没有派人通报,也不曾给杨府留半分准备的时间。马车还在巷口没停稳,他便听见杨府门前传来一阵嘈杂。
几个穿着绸缎、大腹便便的老者围在门前的石狮子旁,每人手里提着一只雕花鸟笼,正争得面红耳赤。
“我这可是南洋运来的金丝燕,叫声又脆又亮,你这只灰不溜秋的斑鸠也配跟我比?”说话的老者穿着一身绣满铜钱纹的锦袍,手指上套着三个金戒指,下巴微微扬起,满脸不屑。
被奚落的那位老者不乐意了,将鸟笼往石狮子上一搁,叉着腰道:“你懂什么?养鸟养的是心性,不是比谁花银子多!我这只画眉虽然不贵,可叫起来比你的金丝燕好听百倍,不信你听——”说着便用手指轻轻叩了叩笼壁,那只画眉果然清脆地啼了几声。
几个老者围着鸟笼争论不休,忽然从人群里冒出一个声音:“一群乡下来的土包子,也配在杨老爷门前论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靛蓝色锦袍、腰间坠着羊脂玉的老者正从门内踱步出来。他手里提着一只紫檀木的鸟笼,笼中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鹦鹉的脚环是纯金打的,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你们这些人的鸟,也配叫鸟?”杨殿武将鸟笼往高处一举,那只白鹦鹉立刻张嘴叫道:“杨老爷万福!杨老爷万福!”声音又尖又脆,字正腔圆。
周围几个老者面面相觑。杨殿武越发得意了,下巴几乎扬到了天上:“告诉你们,这只白鹦鹉是波斯商人专门从西域带回来的,光是运费就花了二百两银子!你们那些乡下货色,连给它提鞋都不配!”
他这句话说得尖酸刻薄,尤其将“乡下”二字咬得极重,像是在嘴里嚼烂了才吐出来。
那个被奚落的画眉老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忍住:“杨老爷,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何必把话说得这般难听?往上数三代,谁家不是乡下人?”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老者纷纷点头附和。可杨殿武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冷笑了一声,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叹道:“唉,你们这些泥腿子就是泥腿子。你们往上数几代我不知道,可我杨家在临安经营了上百年,往上数三代——也是临安人!”
他将“临安人”三个字说得极重,带着一种土生土长的优越感,仿佛这三个字便足以将他与这群“外来户”彻底区分开来。
围观的老者们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那画眉老者指着杨殿武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杨殿武见他这副模样,非但不见好就收,反而更加来了劲。他向前迈了一步,将那画眉老者上下打量了一番,用一种极其不屑的、带着揶揄的腔调说道:“怎么,不服气?不服气你也别在这儿杵着啊,回你的乡下种地去。对了——”
他忽然话锋一转,指着那画眉老者鸟笼里的画眉,“你这只鸟,是不是从我家茶园的树上偷的?我记得去年有几个乡下人在茶园里偷鸟,被我家丁打断了腿,该不会就是你吧?”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中顿时炸开了锅。有人低声骂杨殿武欺人太甚,有人拉了拉同伴的衣袖示意不要惹事。
那画眉老者的同伴忍无可忍,冲上前去一把推开杨殿武,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道:“你别瞧不起农民!你现在吃的米面、穿的丝绸、喝的茶叶,哪一样不是农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没有我们这些乡下人,你们这些城里人早就饿死了!”
这番话中气十足,掷地有声。周围看客纷纷叫好,有人鼓起掌来,几个原本散开的人又围拢回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杨殿武被推得一个踉跄,本想让家丁上前教训这群不知好歹的人,可眼下的场面已不是几个家丁能镇得住的。他虽然是个奸商,但并非全无脑子——那老者的话像楔子一样钉在那里,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若真动手打人,传到府尹耳朵里又是一桩麻烦。
他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压下了火气,只是阴沉着脸瞪了那老者一眼,悻悻地甩了甩袖子。
那几个老者愤愤地提着鸟笼走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一个看热闹的卖糖葫芦的小贩收起了板凳,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大约是“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之类的话。
旁边一个买菜的老妪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杨家在这条街上横行霸道多少年了,谁敢惹啊?听说他家儿子在宫里当差,攀上了曹公公那条线,连府尹大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另一个扛着扁担的脚夫接了话,声音里满是无奈:“刚才那个卖糖葫芦的,他爷爷就是被杨殿武整得关了铺子,一家老小流落街头,到现在连口饱饭都混不上。你当他心里没恨?只是不敢说罢了。”
杨殿武转过头正要回府,眼皮一抬,恰好对上了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一个身穿青衫、气宇轩昂的年轻人正站在台阶下,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此人身侧还站着几个身穿禁卫军服色的精悍武士。杨殿武虽只是个商贾,却也懂得看人——那站姿,那眼神,还有身后那几个禁卫军小心翼翼地护在他左右的模样,绝非寻常人物。
他立刻对身旁的家丁耳语了几句,那家丁快步下了台阶,到尹志平面前躬身一揖,压低声音问道:“敢问这位爷,尊姓大名?”
尹志平没有看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在那家丁眼前亮了亮——螭虎钮,正三品。“神威天宝大将军,甄志丙。”
那家丁脸色骤变,转身便往杨殿武那边跑。杨殿武听见“神威天宝大将军”几个字,整个人如同被冷水泼了一身,脸上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慢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弯腰作揖,额头几乎要贴到膝盖上,声音要多恭敬有多恭敬:“甄将军大驾光临!草民有眼不识泰山,实在是罪该万死——将军里面请!快里面请!”
尹志平没有搭理他,径直跨过门槛走了进去。他在这宅子里四处走了一圈,目光从那些名贵的紫檀木家具、墙上的名家字画、博古架上的玉器古玩上缓缓扫过,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杨殿武跟在后面,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补着话头,问他是否要喝茶,是否要用膳,是否要歇歇脚。尹志平一律不答,只是一间房一间房地看过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不找,只是要让这个奸商多站一会儿、多怕一会儿。
他忽然有些理解朱元璋了。
那个从乞丐一路爬到龙椅上的人,带着淮西子弟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九死一生,尸山血海。
他见过元朝那些贪官污吏是如何把百姓的骨髓都榨出来的,他自己就是被那套吃人的规矩逼得家破人亡、不得不出家当和尚、讨饭度日的。
所以当他终于坐上了那个位置,回头看见沈万三这样的巨富站在他面前,穿着绫罗绸缎,住着雕梁画栋,手里攥着半个江南的财富时,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沈万三当然有钱。他的钱有一部分是自己挣来的,可也有一部分是从那些活不下去的农民手里夺来的。
他囤积居奇,低买高卖,趁着朱元璋在前方打仗、后方粮价飞涨的时候大发国难财。他不是元凶,可他也绝不是无辜。
更让朱元璋忍无可忍的是,这个人居然还嫌不够——他主动提出要替朱元璋犒赏三军,用自己的私财替天子养兵。
这在朱元璋眼里,已经不是炫富了,是僭越。一个商人,想替皇帝犒赏军队,你想干什么?你想让三军将士念你的好,认你做衣食父母?
所以朱元璋要杀沈万三,不是嫉妒他有钱,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皇权的威胁。可即便朱元璋想杀,也不能无缘无故地杀——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罪名。
于是便有了“谋逆”。沈万三被安上与蓝玉有牵连的罪名,说他暗中资助叛党,图谋不轨。这个罪名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够重,够让天下人信服,够让沈万三的人头落地而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尹志平此刻看着杨殿武,心中的念头与朱元璋如出一辙。
杨殿武能混到如今这个地步,别的本事不说,察言观色的功夫绝对是一等一的。一看尹志平那张脸就知道这人绝不是来喝茶叙旧的,这分明是来找麻烦的。
他跟在后面弯着腰走了半圈,趁尹志平停在一幅字画前时,悄悄对身旁的家丁使了个眼色,右手小指极轻极轻地向后门方向勾了一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那家丁立刻会意——老爷让他赶紧去找少爷。家丁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退了出去。
尹志平把对方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却没有拦阻。他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仿佛对此毫不知情。
找杨星辰?正好。他之所以没有直接传唤杨星辰而是亲自登门,就是想看看这对父子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反应。人在慌忙之中最容易露出马脚,现在他只需要等。
他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坐下,没有接杨殿武亲手捧上来的茶,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叠账册,不紧不慢地翻了起来。这些是余玠从司农寺和临安茶马司调来的杨家历年税账和茶引记录。
“杨老爷子,你这茶庄去年的茶引只申领了三千斤,可你向各州县发出去的茶叶,光是有据可查的便不下八千斤。这多出来的五千斤,从哪来的?还有,你前年向临安府报的茶庄收成是两千八百斤,可你名下五间茶铺那一年的总销量是一万两千斤。中间的差额,是你自己种的,还是从别的茶农手里收的?如果是从茶农手里收的,为何不见你向茶马司缴纳一分一厘的过税?”
杨殿武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原以为这位甄将军不过是个会打架的莽夫,哪里想到对方居然能把这陈年烂账翻得如此明白。他连忙堆起笑脸,用那种商人特有的含糊其辞搪塞了几句,什么“年成有丰歉”、“账目是账房先生在管”、“草民记不太清了”。
可尹志平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前世学过的那套“进销存对账”早就在脑中过了不知多少遍,每一笔进货的茶引数、每一笔出货的过税单、每一间铺面的库存记录全都对应得严丝合缝。
他一条一条地问,一条一条地纠,杨殿武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干脆闭口不言,只是一个劲地用袖口擦额头上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