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焰玲珑发病的当日便已全部封控,所有出入禁中的内侍、宫女、禁卫军,都要经过太医院派出的医官逐一查验——额上是否有热、脉象是否有滞涩、面色是否苍白。
那些有嫌疑的人被集中在偏殿中隔离观察,每人的饮食起居都有专人记录,每两个时辰便要向提点太医禀报一次。
尹志平之所以主动揽下这件事,不是因为他多么想替金无异分忧,而是他亲眼看见凌飞燕倒下时的模样。
连五绝初期的高手都扛不住这病的骤然发作,那这宫墙之内那些不会武功的普通宫女、年迈的老太监、年幼的杂役,一旦感染会是什么下场?他不敢想。
当他真正总揽全局后,得到的消息比他预想的更加触目惊心。今日宫内已经陆续有人悄无声息地死了——一个在司苑局当差的老太监半夜起身小解,走到廊下忽然一头栽倒,再没醒过来;一个御膳房的宫女清晨被同伴发现蜷缩在灶台边,身体早已凉透,脸上还挂着干活时的疲惫神情,像是睡着了便再没睁开眼。
这些人在古代没有那些精密的仪器,太医只能归咎于“劳累过度”、“心血骤竭”,但尹志平知道不是。
他们正是那些底层中最没有抵抗力的普通人,在病毒面前甚至连“如释重负”的触发条件都不需要——仅仅是日复一日的疲惫,便足以让潜伏在体内的病气趁虚而入。
好在他对这病毒并非一无所知。前世那些课本和纪录片里反复讲过一个道理——致死率越高的病毒,传播性往往越弱。埃博拉之所以没有肆虐全球,正因为它杀得太快,宿主还没来得及四处活动便已卧床不起。
而眼前这病有三名高手用自己的身体做了证明——即便被感染,只要内力深厚、及时救治,便能扛过去。
现在只是宫中出现了集中病例,尚在可控范围之内。但对那些已经出宫的人也必须严格审查,最好将他们全部召回集中观察,绝不能让他们把病气散到临安城的街巷中去。
这些事原本金无异都交给了曹玉堂,但如今假皇帝对曹玉堂并不完全信任——那老狐狸藏了太多的底牌,连自己亲外甥都能推出去做棋子,谁又知道他暗中还捏着什么后手。
正好尹志平愿意接这个烂摊子,金无异便顺水推舟,将查案的大权连同禁卫军的调度一并交到了他手上。
曹玉堂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只是用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看了尹志平一眼,嘴角挂着那种招牌式的谦卑微笑,拱了拱手便退到了一旁。
尹志平现在除了进行封控监管之外,最重要的便是查找病源。他命人将那几场宴席的菜单、茶单、酒单全部调了出来,连同每一次宴席的座次安排和各国使者进献的礼品清单一并摊开在余府的书案上。
假皇帝这几天没少大摆宴席,光是万邦会武前后的正式宴席便有三场,家宴一场,各国使团私下还有无数小型宴请。
他首先采用的是排除法——将所有没有发病的人列出清单。
德里苏丹赫然在列,尹志平只看了一眼便把他们排除了。这群人从小喝恒河水长大,上游的人在那儿排便沐浴,下游的人便舀起来烧茶做饭,肠胃里练出的抵抗力早已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
令他意外的是,西亚和北亚那些使团——呼罗珊、米地亚、塞尔柱、布里亚特、图瓦、雅库特——居然也没有发病记录。
这不禁让他心中一动:难道这种病毒是从蒙古占领区带来的?金无异在这儿大张旗鼓地搞万邦会武,名义上是比武,实际上就是在拉拢所有被蒙古欺压的部族,编织一张包围蒙古的大网。
金帐汗国和察合台汗国不可能坐视不理,派几个奸细混进使团之中,在宴席上投下这无声无息的毒药,完全是他们能做出来的事。
抱着这种念头,尹志平专门搜查了那些与蒙古接壤的部族使者。在钦察诸部的罗斯人那里,他还真翻出了一些东西——不过不是毒药,而是几包品相极差的银珠粉。
那些粉末颜色发灰,颗粒粗糙,里面还混着细碎的杂质,一看便知是粗制滥造的劣等货。
那几个罗斯人被禁卫军押到余府时还满脸不服气,用生硬的汉话嚷着说这是他们花了大价钱从一个叫汪国盈的官员手里买来的。
汪国盈。尹志平记得这个名字。在余玠给他的那份名单上,此人是清官,与黑风盟毫无瓜葛,向来以清廉自居,还曾因弹劾贪官被贬过两次。
可清官又怎能接触到银珠粉?他随口追问了几句,那几个罗斯人便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原来汪国盈不但卖,还区别对待。
卖给西亚诸国的是精品,粉细如尘,色泽莹白,入水即化;卖给他们的却是次品,掺了不知道什么杂质,烧起来刺鼻呛喉,完全没有那种飘飘欲仙的滋味。
尹志平听到这里只觉一阵无语。即便是在他穿越之前那个时代,网购平台上这种事也是屡见不鲜——同样一件商品,发到北上广深的都是质量过硬的优等品,发到偏远山区的却是另一个产业链的产品。
因为大城市的买家眼光刁,维权意识强,你卖给他们太次的东西一眼就会穿帮;而偏远山区的消费者大多不挑剔,即便不满意也很少主动维权。
于是商家便心安理得地玩起了这“看人下菜碟”的把戏,成本降了,利润高了,还能拿“亲,我们给你的是特价版哦”这种话术搪塞过去。
说的直白些就是有两条截然不同的产业链——发往北上广深的用足好料,成本八十卖你三百;偏远地区则另有一条成本仅需三十的供货渠道,也标价三百,利润却高出数倍。
许多商家本不愿做这勾当,可你不做,同行便做,等人家靠低价成本挤垮了你,连活路都没了。这便是资本的力量——它首先必须活着,至于消费者有没有被宰,那都是活着之后才顾得上的事。
尹志平万万没想到,在这数百年之前的南宋,在出售银珠粉这种事上,他居然也能撞见一模一样的套路。
那几个罗斯人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被副统领周良臣一挥手全带了下去。这两日查案,假清官倒是揪出来不少——那些在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的,私底下卖起银珠粉来比谁都贪,有的甚至暗中勾结蒲甘的商队。
可真凶却始终没有浮出水面。尹志平将那几包劣质银珠粉丢回证物箱中,不再理会,转而从另一个方向入手。
他开始逐日比对出入宫禁的人员记录。从第一次火药爆炸、到第二次大炮轰击、再到凌飞燕和焰玲珑几乎同时发病,他将所有事件的时间线一一标注在地图上。
凌飞燕的发病时间是在他封将回府之后;焰玲珑是在求假皇帝获准后兴冲冲回殿时;高丽的王妍珠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也就是说,她们应该是第一批感染的人。
而现在陆续发病的则是第二批或第三批。这意味着那下毒之人动手的时间,就在最近这两次宴席的节点上。
三个人同时出现的地方只有一个——最后一次家宴。假皇帝被大炮轰击的那场夜宴。那场宴席菜肴还没有上全,只有简单的茶水点心和几样冷盘。
尹志平觉得茶水被投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给皇家供应的茶叶都会经过层层查验,从采摘、焙制到装罐、冲泡,每一道工序都有专人试毒。
但他知道,外国使者入宫觐见时常会带本国的茶叶进献,若那人本身就是传播源,而病毒又有潜伏期,寻常的验毒手段根本查不出来。
于是他顺着茶水的来源往下追,最终找到了一个人——专门负责登记和检验各国贡品的司礼监掌事杨星辰。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尹志平翻了三年的进贡档案才发现,此人居然连进贡的波斯红花都敢贪——每一批贡品入库时他都亲自经手,账面上记的是“足两足钱”,他做得极为高明,将贪污的份额化整为零,分散在数十批贡品之中,每批只贪一点点。
若非尹志平学过现代财务审计那套“进销存对账”的法子,将历年的入库台账与实际库存逐笔比对,根本发现不了其中的猫腻。
尹志平见到杨星辰的第一眼,就生出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此人身量极高,几乎与他平视,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料子是上好的湖缎,腰间坠着一块成色相当不错的羊脂玉。
五官单看都不丑——鼻梁挺直,嘴角总是微微上翘,带着一股天然的亲和力。可这些五官组合在一起,却散发出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气息。
他往那儿一站,肩膀微微内扣,脖子向前探着,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殷勤得过了分,像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又像是一只偷了鸡的黄鼠狼正在假装无辜。
他的颧骨略高,皮肤白得有些不自然,像是常年不见光,又像是擦了粉。
说话时眼睛不断地在尹志平脸上扫来扫去,声音亲切得像在叫自家亲哥:“大哥!甄大哥!您找我啊?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小弟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他越是这样叫,尹志平就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那种感觉毫无来由——对方明明毕恭毕敬,嘴甜得能淌出蜜来,每个字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尹志平偏偏就觉得不舒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心里轻轻拨着一根弦,告诉他这个人不对劲。
他甚至忍不住在心里自嘲:难道是因为飞燕倒下自己心情不好,还是因为那假皇帝给的压力太大,让自己变得疑神疑鬼了?
可他又隐隐觉得没有那么简单。他前世曾听过一种说法——人心隔肚皮,有时候一个人对你笑脸相迎,嘴里说着最甜的话,可骨子里藏着最深的恶意。
那种恶意不会写在脸上,不会落在言语之中,但会通过无数细微到极点的肢体动作、语气变化、眼神闪烁,构成一种无形的“能量场”。
你的意识或许察觉不到,可你的本能早已捕捉到了,所以你会莫名其妙地厌恶一个人,没有理由,但一定有原因。
他多留了个心眼,没有打草惊蛇,只是随意问了几句关于御茶供应的事便让他回去了。然后暗中派人去查了杨星辰的底细。
查回来的结果让他眉头紧锁。杨星辰的父亲杨殿武,是临安城里数得上号的茶商。此人早年靠贩卖茶叶起家,在临安城外有一大片茶园和一座制茶作坊,规模不小。
他和那些只做正经生意的茶商不同——他专门玩“看人下菜碟”的把戏。
发到临安城里达官贵人府上的茶叶,都是精挑细选的嫩芽,汤色碧绿,香气馥郁,每一罐都包得精致无比;发到偏远州县的,却是成色大打折扣的陈茶粗末,里面甚至混着茶梗和碎叶。
靠着这一手投机取巧的本事,他赚了个盆满钵满,如今临安城最繁华的朱雀街上有半条街的铺子都归他名下。
这种人说到底不过是个奸商——无商不奸,做生意的人难免会玩些以次充好的把戏。
可偏偏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他的儿子负责御茶的供应,这件事就不能不查了。
假皇帝之所以接连遇刺,正是因为他用银珠粉掐住了贪官和奸商的命脉,逼得他们铤而走险。
那些被抄了家、分了产的富商团伙不敢明着造反,用这种无声无息的方式在皇室的茶水里动手脚,简直是顺理成章。
然而之前尹志平提出要传唤杨星辰时,赵与谦和周良臣却拍着胸脯保证此人清白,说他不过是个管账的掌事,胆子小得连只鸡都不敢杀,更遑论投毒。
这两人是假皇帝派来的不假,忠诚也无可挑剔,可他们在禁卫军里当差当久了,与宫中的司礼监掌事不知吃了多少顿酒、赌了多少回钱。
他不怀疑他们的忠心,但他怀疑他们的分寸。若让他们去带人,搞不好在路上便会与对方通上气——他这边还没审,那边早把证据毁得干干净净。他决定亲自去一趟,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