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裂隙内的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
五彩的光带如同巨蟒般在四周翻涌缠绕,每一道光带都携带着不同位面的法则碎片,彼此碰撞时迸发出足以撕裂真仙肉身的空间乱流。
在这片混沌之中,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完全模糊,前一步和后一步可能相隔千年,左转与右转或许通往不同界域。
即便是真仙天神,也不敢轻易以本体穿越这样的时空裂隙。
跨界传送需要耗费海量的资源——
虚空晶石作为能量核心,界域坐标锚定阵盘确保方向不偏,至少三名渡劫期以上的修士同时维持阵基稳定,还要准备好承受肉身被撕碎至少三成的代价。
因此大多数高阶修士跨界时都选择投放分身,本体则留在安全的大本营中遥控。
直接以肉身闯入无定向时空裂隙,无异于将自身投入磨盘之中。
欧阳柒此刻便在这磨盘之中翻滚。
她的肉身在被无数道空间乱流切割、撕扯,那种感觉与记忆深处某一幕画面重叠在一起——
血肉被一寸寸剥离,骨骼被碾碎成齑粉,魂魄在裂隙中飘荡无处依凭。
那被封存的、属于文神一族公主的前世记忆在此刻被唤醒,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被重新撕开。
魔柒——!吴辽——!
她张嘴呼喊,可声音在裂隙中根本无法传播。
无形的混沌吞噬了每一个音节,四周只有死寂和不断侵袭她的空间碎片。
她伸手想抓住什么,手指在虚空中胡乱抓握,却什么也触不到。
那种孤独寂寞与空虚黑暗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即便以她如今的修为和心境,也几乎要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被逼疯。
欧阳柒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阴阳诀》在体内急速运转,阴阳两色的光芒从她丹田涌出,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层流转不息的光罩之中。
当阴阳法则与周围的裂隙能量接触时,奇迹发生了——
那些狂暴的空间乱流竟然开始与她的阴阳之力产生共鸣,原本切割她肉身的碎片变得柔和起来,像是被驯服的野马,顺从地流淌过她体表。
她终于能在裂隙中勉强了。
四周的混沌依然浩瀚无边,但她至少不再是被动地被撕扯碾磨的那一个。
就在这时,一缕极细微的求救声穿透了混沌,传入她耳中。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淹没,却带着一种令她心脏猛然揪紧的熟悉感。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游去,阴阳之力在周身形成一条通道,拨开层层叠叠的时空碎片。
不知游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她竟然来到了一条河流之上。
那河流无边无际,河水中流淌着的不是水,而是无数画面、无数光影、无数交织在一起的命运丝线。
每一朵浪花都是一段人生,每一个旋涡都是一个抉择。
时间长河。
欧阳柒漂浮在河面之上,低头望去。
河水中正倒映着一幅画面——
一个女子浑身浴血,怀中抱着一支通体鎏金的紫毫笔,身后是冲天火光与惨烈厮杀。
她被一名浑身缠绕雷电的魁梧巨汉从背后偷袭,一掌拍碎了她半截身躯,随即她强行撕裂空间遁逃,时空裂隙的乱流将她仅存的肉身绞成碎片,只剩一缕残缺魂魄遁入无尽虚空之中。
那是她自己。
那是她前世——
文神一族的公主,生而为真仙,被册封为笔仙,执掌文神一族至宝点画成真宝珠。
那宝珠镶嵌在她的本命神器鎏金紫毫笔上,一笔可画山河社稷,一笔可画金银财帛,一笔可画天材地宝,是文神一族赖以立足的根基。
叛徒勾结雷神一族,引来灭族之祸,她在族灭之际带着至宝遁逃,却遭雷武神偷袭,最终落得魂魄残破转世蓝星的下场。
而此刻,时间长河中那段画面正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
那个正在遁逃的自己每一次都被时空裂隙撕碎,每一次都发出凄厉的求救声。
那段痛苦的前世记忆被永恒地困在时间长河的某个节点上,像一张卡住的留影玉简,永远循环着最惨烈的一刻。
欧阳柒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她祭出九歌刀、蛇形匕首、鎏金紫毫笔,三件本命法器同时光芒大盛,《阴阳诀》催至极限,她朝着河水中那道正在被撕裂的身影扑去——
她要救自己。
然而她的手掌穿过画面时如同穿透了虚影,什么也触摸不到。
时间长河中的一切皆为过往,只能看,不能改。
她一遍遍地扑下去,一遍遍地捞空,阴阳之力在周身疯狂翻涌,却始终无法触碰到那个近在咫尺又远隔万年的自己。
就在她体内灵力即将耗尽、意识开始模糊之际,一只覆盖着漆黑鳞甲的巨爪从虚空中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她的后颈,猛地一扯。
天旋地转,时间长河的景象如潮水般退去,无边的黑暗笼罩下来,欧阳柒终于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
欧阳柒在一阵颠簸中缓缓醒来。
她睁开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硬邦邦的触感——
她正躺在一张床上,但那张床的材质绝非木石或玉髓,而是层层叠叠堆砌起来的骸骨。
大小不一的骨骼被某种力量压实、磨平,铺成了一张散发着淡淡幽光的骨床,每一根骨头上都残留着魔气浸润过的痕迹。
她猛地坐起身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陈设简陋却异常整洁的屋子。
墙壁由某种暗紫色的石料砌成,石缝中嵌着会自行发光的荧光苔藓,散发出柔和的冷光。
屋角摆着一只粗陶罐,罐中插着几株通体漆黑的奇异花朵,花瓣边缘泛着暗红色的脉络。
地面的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隐约能倒映出她此刻略显憔悴的面容。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魔气,却并不暴戾,反而带着一种类似于熏香般沉静的气息。
这里的魔气与她在远古战场中接触到的那些狂暴扭曲的魔气截然不同,更像是被驯化了千万年、融入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欧阳柒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伸手拉开那幅由某种丝线编织的厚重窗帘,窗外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然一缩。
窗外是一座繁华至极的都市。
街道宽阔整齐,路面铺着暗色的灵石砖,每一块都经过精细打磨,在魔气的浸润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街道两侧的建筑物高低错落,有的高达数十丈,通体由黑色晶石构建,表面刻满了流转的魔纹阵法,充当着楼宇间的照明与能量输送。
临街的店铺鳞次栉比,挂着形形色色的招牌——
淬骨坊
魔器阁
魂酿居
血食铺——
每一家门前都有魔修进进出出,或穿着考究的锦袍,或披着粗犷的兽皮,形貌各异却都气定神闲,像是普普通通的凡人商贾在赶集。
高空中悬浮着数条纵横交错的轨道,有梭形的魔能飞车在上面无声滑行,速度极快,留下一道道暗紫色的尾迹。
更远处,一座巍峨的宫殿坐落在都市中央的巨峰之上,通体由白骨与黑曜石筑成,宫墙上缠绕着活物般的魔藤,藤蔓间开着拳头大的暗红花朵,随微风轻轻摇曳。
天空是暗紫色的,没有日月星辰,却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云层中流转,像是被浓缩了的星河。
地面的魔气升腾而上,在天空中与那些光点交汇,形成一层薄薄的、如同极光般绚烂的幕布。
这是一座魔族都市。
一座与凡间人类都市一样繁荣、一样有序、一样生机盎然的魔族都市。
欧阳柒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纤细修长,与心魔童那具稚嫩身躯截然不同,是她自己的本体无疑。
她攥了攥拳头,感受着体内流转的阴阳之力,心中稍安。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转身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暗紫色长袍的魔族女子正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陶碗。
那女子面容姣好,额角生着一对细小的弯角,眼眸是纯粹的金色,此刻正带着好奇与打量之色看着欧阳柒。
你醒了?
那魔族女子笑了笑,声音清脆如铃,
这里是罗刹城,魔界七十二主城之一。你从时空裂隙里掉出来,掉到了城郊的界膜上,是我把你捡回来的。
她将陶碗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喝吧,魔灵草熬的汤,你体内有几道空间乱流留下的暗伤,这个能帮你抚平一些。
欧阳柒没有立刻去碰那碗汤,只是盯着对方看了片刻,缓缓开口:
这里是魔界?
没错。
魔族女子歪了歪头,
你呢?你身上有仙的气息,也有魔的气息,还有一股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欧阳柒沉默了一瞬,走到桌前坐下,捧起那只陶碗。
热汤的温度透过碗壁传来,带着一丝甘苦交织的草木香气。
她低头看着碗中暗紫色的汤液,嘴角浮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我也想知道。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