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老师看着并肩走来的叶哲和黄嫣，眼里带着笑意。他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怎么样，老同学们都散了，两位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叶哲看向黄哲，黄嫣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背面的字迹。她抬起头，“林老师，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林老师故作不解，嘴角却藏不住笑，“我只知道十年前有两个学生，约好了去图书馆顶楼看星星，结果一个都没去成。” 叶哲和黄嫣对视一眼。江风带着水汽吹过，黄嫣把外套裹紧了些。那件外套还带着叶哲的体温。 “要不，现在去看看吧。”林老师提议道，“老校区那个观测台，听说翻新过了。这个点应该没人。” 叶哲看向黄嫣，“想去吗？” 黄嫣点点头。她想起毕业前那个没能赴约的夜晚，想起在图书馆楼下等待的一个多小时。有些遗憾埋藏了十年，或许今晚能画上一个句号。 林老师的车停在码头停车场。是一辆黑色轿车，车里很干净，后视镜上挂着一个蒲公英造型的挂饰。黄嫣认出那是福和中学校徽的图案。 车子驶过珠江新城，玻璃幕墙的高楼逐渐被抛在身后。越往老城区开，街道越窄，路旁的骑楼渐渐多起来。四月的晚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蒲公英的绒毛。 黄嫣伸手接住一朵飘过的蒲公英。白色绒毛在她掌心轻轻颤动，像十年前那个未完成的约定。 “还记得这个吗？”林老师从储物格里取出一个铁盒，递给后座的黄哲。盒子里装满了荔枝糖，糖纸已经有些褪色。 叶哲拿起一颗糖，“您还留着这个？” “你们毕业那年买的，想着等谁考上大学就分给谁吃。”林老师打着方向盘转过一个弯，“结果一晃十年过去了。” 黄嫣剥开一颗糖，甜味在舌尖化开。还是当年的味道。复读那年，叶哲经常在她桌上放这种糖，用作业本纸折成小方块包着。她一直以为没人看见。 车子在福和中学校门口停下。老校区的铁门已经生锈，门口的石碑上刻着“永不熄灭的蒲公英灯”几个字。值班室亮着灯，陈叔从窗口探出头来。 “林老师？这么晚还来学校？” “带两个学生看看观测台。”林老师摇下车窗，“老陈，这么晚还没休息？” 陈叔拿着手电筒走出来，灯光扫过叶哲和黄嫣的脸。“哎哟，这不是叶哲和黄嫣吗？十年没见，都变样了。” 他打开铁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去年观测台翻新了，装了新望远镜。不过那些老栏杆都没换，你们以前常趴着看星星的那根，我还特意让人加固了。”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梧桐树的沙沙声。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黄嫣和叶哲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碰到彼此的手背。 林老师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圈在石板路上跳动。“时间过得真快。那会儿你们总是一起去图书馆，一待就是整个晚自习。” 叶哲低头看着路面，“那时候只知道做题。” “也不全是做题。”黄嫣轻声说，“有时候会偷看闲书。” 叶哲转头看她，“我知道。你每次看闲书的时候，右手会转笔。” 黄嫣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叶哲连这个都记得。 观测台在教学楼顶楼。铁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黄嫣走在中间，能看见前面叶哲的背影，也能听见后面林老师的脚步声。 顶楼的风很大。栏杆果然如陈叔所说，被加固过，但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望远镜是新的，闪着金属光泽。城市灯光有些刺眼，但依然能看见几颗特别亮的星星。 林老师走到望远镜前调试，“今年新捐的设备，比我们当年那台老家伙强多了。” 叶哲和黄嫣走到栏杆边。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老校区，还有远处珠江的轮廓。黄嫣想起复读时的很多个夜晚，她站在这里背单词，偶尔会看见叶哲在操场跑步的身影。 “那时候你经常跑步。”黄嫣说。 叶哲点头，“压力大的时候就跑几圈。” “我看见了。”黄嫣扶着栏杆，“有时候会猜你在想什么。”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几缕发丝拂过叶哲的手臂。叶哲抬手想帮她整理，又放下手。“那时候总在想，能不能考上，以后会去哪里。” 林老师走过来，递给两人一人一瓶水。“还记不记得毕业前那次？本来要在这里办观测活动，结果下雨取消了。” 叶哲拧开瓶盖，“那天我本来……”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黄嫣。 “我知道。”黄嫣接过话，“你塞了纸条在我手里。” 林老师笑起来，“我就说嘛。那天晚上我回来拿东西，看见两个人在楼下转悠，一个在图书馆东门，一个在西门。” 叶哲和黄嫣都愣住了。他们从来不知道对方哪天真的去了。 “有些误会，错过就是十年啊。”林老师拍拍叶哲的肩膀，“去那边看看，栏杆上好像系了什么东西。” 叶哲和黄嫣顺着林老师指的方向走去。在最靠边的栏杆上，两条红丝带系在一起，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丝带已经很旧了，但打结的方式很特别，是复读时流行过的同心结。 黄嫣伸手碰了碰丝带。丝带下面压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日期。正是十年前他们约定看星星的那天。 “这是……”黄嫣转头找林老师，却发现老师已经不在观测台上。楼梯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叶哲拿起木牌看了看，“应该是陈叔系的。他以前就爱弄这些。” 但黄嫣注意到木牌上的刻痕很新，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她摩挲着那个日期，忽然明白这不是十年前的遗物，而是刚刚准备好的礼物。 红丝带在风中缠绕又分开，像两只试探的手。黄嫣看着丝带，又看看叶哲。他站在栏杆边，身后是城市的灯火，眉眼和十年前一样，又有些不同。 “如果那天我上去了，会怎么样？”黄嫣轻声问。 叶哲沉默片刻。风吹起他的衬衫领子，又轻轻落下。“我准备了一本书送你。《小王子》的英文原版，记得你说想看来着。” 黄嫣记得那本书。复读时她在图书馆借过中文版，但英文版一直没找到。原来那天叶哲准备了这本书。 “后来那本书呢？” “一直放在书架上。”叶哲说，“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天。” 黄嫣低下头。红丝带擦过她的手背，柔软得像一个未完成的拥抱。她想起游轮上撕碎的信纸，想起珠江里消失的纸片。有些东西可以随手抛弃，有些却珍藏了十年。 “叶哲。”她抬起头，“我那时候……” 话没说完，观测台的灯突然亮了。陈叔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林老师让我送来的。说是同学会的纪念品，刚才忘了给你们。” 盒子里是两个蒲公英标本，密封在透明的树脂里。标本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林老师的字迹：“蒲公英终会落地，但风知道它去过哪里。” 陈叔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这些年经常看见叶哲来学校。每次都在观测台站一会儿，有时候系条红丝带，有时候修修栏杆。我说这活儿该我干，他非要自己来。” 叶哲轻咳一声，“刚好路过。” 黄嫣拿起一个蒲公英标本。白色的绒毛完好无损，仿佛刚刚从枝头采下。她想起复读时叶哲课桌上的蒲公英，总是用玻璃瓶装着，放在窗台上。 原来有些东西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陈叔朝他们挥挥手，下楼去了。观测台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人。红丝带还在风中飘动，偶尔纠缠在一起。 黄嫣走到望远镜前。镜头对准的是北斗七星，勺柄指向南方。她想起复读时和叶哲一起上过的天文课，那时他们坐在教室的两端，却总是不约而同地举手回答同样的问题。 叶哲站在她身后。两人的影子在观测台地面上重叠，随着灯光轻轻晃动。 “黄嫣。”叶哲突然开口，“如果重新来过，你会不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黄嫣转过身，红丝带被风吹起，绕在她手腕上。丝带的另一端系在栏杆上，像一根温柔的牵绊。 她看着叶哲的眼睛。那里有珠江的灯火，有星星的倒影，还有一个清晰的自己。 观测台下的校园里，蒲公英的绒毛在夜色中飘散。有些等待需要十年，有些答案只需要一个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