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嫣掌心的血珠滴在粉笔灰上，洇开淡淡的粉红色。她扯下教案夹里夹着的纸巾按住伤口，纸张哗啦作响。那本厚重的教案夹摊开在铁门上，露出塑料膜保护的老照片。2009年的毕业照，塑封边缘已经发黄。 叶哲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黄嫣的指尖正抚过第二排某个位置，他认出自己校服的第二颗纽扣。那颗扣子确实松了很久，照片里能看出线头脱落。 “你剪断我车锁链那天，”黄嫣的指腹摩挲着塑料膜，“这颗扣子松了三天。” 叶哲伸手想碰照片，她又翻过一页盖住。“后来缝好了。用蓝线缝的，和校服颜色不太配。” 远处有几个学生躲在实验楼拐角偷看。黄嫣转头瞪过去，他们一哄而散。等她再转回来时，叶哲已经捡起地上的半截粉笔。 “为什么记得扣子的事？” “因为那天你推着没锁的车陪我走回家。”黄嫣按住伤口的手松开，血迹又渗出来，“路上你一直用左手捂着胸口，说是扣子快掉了。其实剪锁链时我就注意到线头散开了。” 叶哲把粉笔放回教案夹侧袋。“你应该告诉我。我针线活还行。” “后来是罗薇缝的。”黄嫣合上教案夹，“她路过教室看见你对着扣子发愁，从针线包找出蓝线。针脚很密，比你手艺好。” 铁门外传来施工队的吆喝声。钻地机暂时停歇，空气里飘着蔷薇花香。 叶哲望向她刚才按着的伤口。“手怎么样？” “粉笔灰进伤口了。”她摊开掌心，血混着白色粉末凝成小块，“得去医务室清洗。” “我陪你去。” “不用。”她撕开新的纸巾按上去，“先把话说完。你刚才说不是怀念罗薇才去教室后面找我，那为什么毕业晚会那天……” “因为你躲在蒲公英丛里哭。”叶哲打断她，“我看见你往地理笔记里夹纸条，跟过去发现你在哭。你说花粉过敏，但手里攥着没送出去的信。” 黄嫣的教案夹又滑了一下，这次她及时接住。“所以你是去安慰我的？” “我是去告诉你，我也写了同样的东西。”叶哲从西装内袋掏出皮夹，抽出一张对折的作业纸，“那天晚上准备给你的，后来没机会。” 作业纸展开是半页地理笔记，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黄嫣没接，只是看着纸张边缘的褶皱。“写的什么？” “和你想说的差不多。” 她终于接过纸条。铅笔字被磨淡了，但还能辨认出“一起考珠海校区”和“图书馆顶楼”几个词。后面被橡皮擦擦掉一块，留下破损的纸面。 “当时为什么没给？” “看见你在哭，觉得不是时候。”叶哲看向她掌心，“后来你再也没提起蒲公英的事。” 黄嫣把纸条对折还给他。“因为第二天发现你抽屉里的信封。牛皮纸信封，印着中山大学的logo。我以为你要去找罗薇。” “那是录取通知书副本。”叶哲没接纸条，“教务处多印了一份。原件早寄回老家了。” 教案夹里滑出一张课程表。黄嫣弯腰去捡，叶哲先一步捡起来。课程表背面是手写的数学公式，边上画着小朵蒲公英。 “画得不像。”她拿回课程表，“我总把绒毛画得太密。” “图书馆顶楼的观测台，”叶哲突然说，“竣工后我去过一次。玻璃擦得很干净，能看到整个珠江。” 黄嫣把课程表塞回夹层。“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你当时想说的是不是这个？一起去观测台看星星的事。” 有几个学生又溜回来看热闹。黄嫣挥手赶他们，转身时教案夹撞在铁门上。那张老照片又滑出来，飘到蔷薇架下。 叶哲捡起照片。塑料膜沾了泥土，他用手擦干净。照片里黄嫣的马尾辫扫过他袖口，他想起那天摄影师喊“再靠近点”时，他往后缩了半步。 “当时应该站近些。”他说。 黄嫣拿回照片，用衣袖擦拭塑封膜。“站近也没用。后来洗照片时，林老师还是把我们分到不同相册。” 钻地机又轰鸣起来。她提高音量：“医务室要关门了，我得过去。” 叶哲跟上她的脚步。“那年你往我地理笔记里夹的纸条，写的什么？” “问你寒暖流示意图的画法。”她绕过一丛蔷薇，“其实我知道怎么画，只是想找个理由跟你说话。” “后来为什么不再问了？” “因为看见罗薇送你新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前程似锦’。”她推开医务室的门，“我觉得没必要再问。” 校医正在整理器械。黄嫣伸出受伤的手，自来水冲掉血水和粉笔灰。伤口不深，但边缘发白。 叶哲站在门口。“那本笔记本是空白页。她说我适合写日记。” 黄嫣挤消毒药水的手停了一下。“你写了吗？” “写了三年。 mostly about you.” 校医递来纱布。黄嫣自己缠好伤口，打结时有点笨拙。叶哲伸手想帮忙，她躲开了。 “现在看日记吗？”她问，“还是已经扔了。” “在办公室抽屉里。”叶哲看着她系紧纱布，“上次同学会本来想带给你。” “为什么没带？” “觉得你会笑我。” 黄嫣把剩余纱布还给校医。“可能会笑。笑完大概会哭。” 他们走出医务室。下课铃响起，学生们从教室涌出。几个女生跑来围住黄嫣问数学题，看见叶哲时交换着好奇的眼神。 黄嫣解答完问题，转身发现叶哲还在原地。“你该回去了。投资会议要迟到。” “会议改期了。”叶哲说，“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哪句？” “不是因为罗薇才去找你。” 女生们还没走远，故意放慢脚步偷听。黄嫣瞪她们一眼，她们笑着跑开。 “知道。”她终于回答，“后来林老师告诉我，你去找他调过座位表。把我换到你前排。” 叶哲踢开脚边的小石子。“为什么装作不知道？” “因为那时候你已经决定复读。我觉得不该打扰你。” 有学生跑来喊黄嫣去开会。她应了一声，转向叶哲：“我得走了。” 叶哲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明天能见面吗？把日记带给你。” “明天有公开课。” “后天呢？” 她走向教学楼。“周末吧。如果不下雨。” “地点？” 她已经走上台阶，回头说了句话。施工队的钻地声突然爆发，淹没她的声音。叶哲只能根据口型猜测，可能是“图书馆”或者“观测台”。 他站在原地看她走进教学楼。几个学生从窗户探头看他，他转身离开。 车还停在巷子里，挡风玻璃上贴了新的罚单。他撕下罚单扔进手套箱，发现那袋蒲公英绒毛洒了。白色绒毛沾在座椅上，像一小片未化的雪。 发动引擎时，手机响起秘书的来电。他关掉收音机，接通电话。 “会议改到四点了。投资方问你能不能准时。” “能。”他系好安全带，“帮我找样东西。2009年的地理笔记，捐给图书馆的那批。” 秘书记下要求。“急用吗？” “急。”他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学校轮廓，“找到后送到我办公室。” 电话挂断后，他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吹散座椅上的蒲公英绒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