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深了，各家各户都早早熄了灯，一来是为了省些灯油，二来也是因为没有其他事情可干，不如早早的上炕暖着身子，
林老酒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能在心里一边组织语言一边熬时间。
傍晚的时候他看到林老六家动静了，那女婿还拉着几个人来，看起来就像是要凑一起的模样，而且听那郑旭说是他姐姐姐夫，还有姐夫的爹娘。
嚯，光是听听就叫林老酒心里犯嘀咕。
若不是好去处谁家能把自己亲姐一家子牵扯进来，指定是还有什么好事瞒着呢！
林老酒慢慢想着，时间也一分一秒的过去，直至夜深，除了风雪声再无其他，他这才小心翼翼的从炕上爬起来，轻手轻脚的下了炕。
“当家的，你真要去啊？”王氏其实也没睡沉，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的问了一句。
“嗯，你在家等着，我去去就回。”
林老酒压低声音应道，摸索着穿上靴子，又把帽子一捂就钻出了门。
地上的雪更厚了，白茫茫一片，又没到了膝盖以上。
林老酒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林太公家走去，太公家住在村子东头，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青砖瓦房之一，在这雪夜里格外显眼。
林老酒走到门前，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等会儿该怎么开口，最终还是狠下心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院子里才传出声音，开门的是林太公的大儿子二儿子，两人一左一右手里还拿着棍子，显然是害怕有乱七八糟的人来。
两人见是林老酒才愣了愣，招呼他进来。
“老酒大哥，这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林老酒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勉强笑道：“没出啥事，就是想寻太公说几句话，不知道太公歇下了没有？”
“是老酒来了？进来说话吧，外头冷。”
屋里传来了林太公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格外的清醒，让林老酒不禁一愣，连忙跟着进了堂屋。
堂屋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林太公披着一件棉袄坐在炭盆旁边，显然压根没有睡觉，
林太公抬了抬手示意两个儿子出去，又指了指一旁的凳子说道：“坐吧。”
“太公，这么晚来打扰您，实在是对不住。”
林老酒没有坐，反而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哭求道：“太公，您老行行好，给条活路吧！”
“我知道我不该来，我也不该偷听墙根，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家里粮食所剩不多，斛儿今天从山上回来也吓得不行，他说那血淌了一地，再这样下去我们一家三口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林太公看着跪在地上的林老酒，眉头深深皱起，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只见林老酒继续跪地说道：
“我知道，太公你们定下的人都是老实本分的好人家，我林老酒平日里嘴有点碎好喝点小酒，可我从来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啊，种地我没偷过懒，交粮我也没拖欠过，我就是想让我家斛儿和婆娘能活下去！”
“签死契我不怕！只要能让他们娘俩吃饱穿暖，我这条贱命卖就卖了，太公，求您看在都是一个宗族的份上带上我们吧，我保证去了规规矩矩，绝不多嘴多事，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林老酒说着，又是几个响头磕下去，额头上很快见了红印子。
林太公看着，良久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老酒啊，你知道为什么我把这事儿瞒着吗？”
林老酒摇了摇头，不清楚林太公要说什么。
“现在那地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谁也不知道，光凭老六家女婿一张嘴说，我们能信几分？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商议着，先送一批最靠得住的人过去，若真是个好去处，他们站稳了脚跟自然会想法子给村里递个信，到时候咱们再想办法把剩下的人都接过去。”
“可万一是火坑呢？咱们总得给村里留点种子，不能把所有人都折进去啊！”
林太公目光复杂的看着林老酒，叹道：“所以啊，老酒，不是老头子我不愿意带上你们，是这事儿它担着风险，我老头子得对得起这一村姓林的人呐！”
林老酒听到这话，心里原本觉得林太公将他排除在外的那点儿难受消失了，原来太公这是为了他们林氏族人着想。
只是……
“太公，我都懂，可我等不及了啊！我这心里头难受的要命，您看看这雪，我家里统共就三口人，斛儿还没成亲，我们要是真折在这儿，我们这一支可就绝后了！”
“太公，求您了，我们一家都愿意去，总好都在这儿干等着饿死强啊，那主家总不能把我们都宰了吧。”
林老酒说着又磕起头来，他一向相信自己的判断，留在村里的不确定性太高了。
光是现在这雪就下的不成样子，再拖下去十天半个月的能成什么样子呢，倒不如早去早痛快，更何况主家再厉害能都收了吗，在他们的固定观念里肯定是收够人就停了。
他不敢去赌这个可能！
想到这里，林老酒更是死死跪在地上不动身。
林太公沉默着，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知道林老酒这人爱打听，嘴也有点碎，但为人并不坏。
“起来吧，地上凉。”
林老酒却不敢起身，只是眼巴巴的看着林太公。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拦着，倒显得我这老头子不近人情了，但有几句话，你得给我记牢了。”
“这事儿是你自己求来的，不是族里定的，去了之后是好是歹，都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族里没提醒你，你可知道？”
林老酒立刻点头称是：“是我自己求来的，是好人坏我都认了，绝不怪罪他人！”
林太公点了点头，又叮嘱道：“那主家定了规矩，不得偷奸耍滑，更不得坑害同僚背叛主家，若是你做了这等事而被主家处理，可莫要指望我们会去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