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深宫的夜，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韦小宝刚把玩了几下那面冰凉邪异的“白龙使”令牌，还没来得及细琢磨神龙教的深意，门外就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
是许多人。脚步声整齐、沉重，带着金属甲叶摩擦的轻微铿锵，踏碎了夜的寂静，直接停在了他的门外。
没有敲门。
门直接被推开。两名眼神冷冽、按着腰刀的侍卫当先踏入，左右一分，如同门神。随后，一位穿着深紫色宫装、面容刻板严肃的老嬷嬷走了进来，目光如电，扫过狭小的房间，最后落在韦小宝身上。
“小桂子？”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琉璃，“太后懿旨，传你即刻觐见。”
太后？！
韦小宝心里猛地一沉！他进宫这些时日，听过这位老太后的名头，据说常年礼佛，深居简出，极少过问世事，但地位尊崇，连皇帝都要让她三分。她怎么会突然传召自己这个小太监？
海大富？皇帝？还是……天地会、神龙教的事发了？
无数念头瞬间闪过，每一个都让他头皮发麻。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脸上立刻堆起最恭顺惶恐的表情，躬身道：“是！是！奴才这就去！”
跟着老嬷嬷和侍卫走在寂静的宫道上，韦小宝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他偷偷打量前面老嬷嬷僵直的背影和两侧侍卫冰冷的侧脸，试图看出点端倪，却一无所获。
越走越僻静，并非通往太后常居的慈宁宫，而是转向后宫更深处一处更为幽静的佛堂。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檀香，却压不住那股子森严压抑的气氛。
佛堂内只点着几盏长明灯，光线昏暗。蒲团上，背对着他，跪坐着一个身影。穿着暗色绣金凤纹的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素玉簪子。虽未回头，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弥漫开来。
领路的老嬷嬷和侍卫无声地退到门外，并关上了门。
佛堂里只剩下韦小宝和那个背影。
寂静。
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韦小宝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能感觉到，那道背影虽然未动，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将他里外看透。
许久，许久。
那身影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慈祥，却像冰水一样浇在韦小宝心上：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韦小宝慢慢抬头，心脏狂跳。
太后缓缓转过身。她的面容并不如何苍老，保养得宜，但一双眼睛却深邃得可怕，里面没有丝毫礼佛之人的慈悲，只有一种历经风雨、洞察世情的冰冷和锐利。她的目光落在韦小宝脸上，细细端详，像是在鉴定一件物品。
“嗯，”她淡淡评价，“是副机灵相。难怪海大富看重你，皇帝也喜欢你。”
韦小宝心里叫苦，这话听着是夸，实则句句是刀！
“奴才……奴才不敢……”他声音发颤。
太后仿佛没听见，自顾自缓缓道：“哀家听说……你前几日，帮皇上做了一件大事？”
韦小宝头皮炸开！来了！果然是鳌拜的事！
他赶紧磕头：“奴才……奴才只是听命行事，尽了本分……”
“本分？”太后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你的本分，是伺候皇上，忠于大清。可哀家怎么还听说……有些江湖上的朋友，也找上了你？”
天地会！她果然知道了！
韦小宝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脑子里飞快转着说辞：“回……回太后！那日是有一伙歹人强行掳走奴才，威逼利诱，但奴才忠心耿耿，严词拒绝！幸得宫中侍卫及时赶到……”
“哦？”太后拖长了声音，手指轻轻捻动着一串紫檀佛珠，“只是威逼利诱？没许你点什么？比如……香主之位？”
轰隆！韦小宝只觉得五雷轰顶！她连这个都知道？！这深宫之中，到底有多少她的眼睛？！
他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奴才……奴才……”
太后看着他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
“年纪轻轻，倒是块招风的牌子。”她语气依旧平淡，“这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显压迫：“皇上年轻，海大富心思深，有些事，他们未必顾得上你。但你需得记住，谁才是这紫禁城真正的主人。谁……才能决定你的生死。”
这话里的意味，让韦小宝从头凉到脚。这是在敲打，也是在……拉拢？
“奴才……奴才明白！奴才只知忠心侍主，别无他想！”他只能拼命表忠心。
太后静静看了他半晌，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似乎衡量着他话中的真假。
最后，她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虫：“明白就好。去吧。今日之事，出了这门，就烂在肚子里。”
“是！是！谢太后！谢太后！”韦小宝如蒙大赦，连磕了几个头，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踉跄着退了出去。
直到冲出佛堂，回到冰冷的夜风中，他才发现自己全身早已被冷汗湿透，双腿软得像面条。
太后……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幽深的佛堂，仿佛那不是一个吃斋念佛的地方，而是一个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这皇宫里的水，实在太深，太浑了。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利用他。
他摸了摸怀里，那面神龙教的令牌硌着他，像一块冰。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需要一股外力，一股能搅浑这潭水，让他能趁机摸鱼的外力。
他的眼神闪烁不定，恐惧慢慢被一种赌徒般的狠厉所取代。
“妈的……不让人活……”
他啐了一口，身影没入黑暗，脚步却加快了些。
方向，却是朝着宫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