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是在后半夜逐渐停息的。
陈默不知道确切时间。他蜷缩在岩石缝隙里,外面狂风呼啸的咆哮声逐渐减弱,从怒吼变成呜咽,再从呜咽变成叹息,最后只剩下微风拂过沙地的沙沙声。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令人心悸。
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沙粒从衣服褶皱里簌簌落下。睁开眼睛,眼前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没有月亮,但星空已经重新出现,银河横跨天际,璀璨得近乎残忍——在这样美丽的星空下,他们却可能随时死去。
“青柠?”陈默低声呼唤。
没有回应。
他伸手摸索身边的岩石缝隙。空无一人。
冷青柠不见了。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记得沙暴减弱到可以说话时,他们还在一起。
冷青柠说她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是有人在呼救,要出去看看。
陈默当时精疲力尽,意识模糊,只记得自己说了句“小心”,就昏睡过去。
现在她不见了。
陈默挣扎着爬出岩石缝隙。身体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尤其是后背——撞上岩石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一动就钻心地疼。
但他强迫自己站起来,环顾四周。
沙暴改变了地貌。
原本起伏的沙丘不见了,或者应该说,它们移动了。
眼前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表面有着细腻的波浪状纹路,像是刚刚抚平的沙画。
那些半埋的黑色岩石群还在,但位置似乎也变了——有些完全被沙掩埋,只露出尖角,有些则完全暴露出来。
天空从墨黑转为深蓝,东方地平线开始泛白。黎明快来了。
陈默检查自己的装备。背包还在,但水袋破了,里面的水漏得只剩壶底薄薄一层,大概不到一百毫升。
食物还有几块压缩干粮和肉干,工具包基本完好,但卫星电话确实不见了——应该是在沙暴中丢失的。
最要命的是方向。没有指南针,没有GpS,没有参照物,甚至连他们原本要去的西南偏西方向都无法确定。
沙漠在沙暴后变得陌生而均匀,每一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样。
陈默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试图进入那种静心状态。
胸口的龙骸传来温凉的触感,但比沙暴前微弱了许多,时断时续,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那低沉的脉动也还在,咚……咚……咚……但变得更加遥远,更加模糊,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穿过厚厚的岩层和沙土,只剩下一点几乎听不见的回声。
但至少,它还在。
陈默睁开眼睛,看向感应指示的大致方向——西南偏西。他必须朝那个方向走。
不仅因为那是龙骸指示的方向,也因为那是他们原定的路线,其他人如果还活着,可能也会朝那个方向移动,或者在那个方向上等待救援。
但首先,他需要水。
喉咙干得像要裂开,嘴唇已经起皮,舌头黏在上颚上。那一百毫升水是救命的水,不能现在喝——要等到最需要的时候。
陈默从背包里翻出一块头巾,撕成几条,缠在手臂和小腿上。这不是为了保暖,而是为了防止脱水过快——沙漠中,皮肤直接暴露在阳光下会加速水分蒸发。
他又用剩下的布条做了个简易的头巾,把整个头脸包起来,只露出眼睛。
太阳升起前,他开始行走。
每一步都艰难。沙地在夜晚冷却后变得坚硬,但表面有一层松软的浮沙,脚踩下去会陷进去,拔出来需要额外用力。后背的伤让他的姿势别扭,每走一步都牵扯到痛处。
走了大约半小时,天完全亮了。
太阳从东方的沙丘后跃出,瞬间将沙漠染成金色。美得壮阔,也热得残酷。温度开始迅速上升,陈默能感觉到热浪从沙地上升起,像透明的火焰舔舐着他的小腿。
他不敢走太快。在沙漠中,过快的心跳和呼吸会加速脱水。他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节奏——吸气走两步,呼气走两步,像苦行僧一样缓慢而持续地前进。
上午八点左右,他第一次停下来休息。
找了一处小沙丘的背阴面,他坐下,小心地拿出水壶,拧开盖子。壶底那点水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克制住一饮而尽的冲动,只抿了一小口——大约十毫升,刚好润湿喉咙和嘴唇,让干裂的黏膜暂时缓解。
水滑过喉咙的感觉几乎让他呻吟出来。太少了,远远不够,但这一点点液体就像沙漠中的甘露,让他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他检查了周围。沙地上没有任何脚印——沙暴抹去了一切痕迹。没有冷青柠的踪迹,没有其他人的线索,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沙,和头顶无情的太阳。
陈默闭上眼睛,再次感应龙骸。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不同。
那根指向西南偏西的光丝,在某个瞬间突然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黯淡下去,但那一瞬间的明亮,像是在那个方向上有什么东西在“呼唤”。
与此同时,胸口的龙骸传来一阵轻微的、温暖的能量,不是保护性的,而是……滋养性的。
这股能量顺着经络蔓延,让疲惫的肌肉得到一丝缓解,干渴的感觉也略微减轻。
但这种缓解是短暂的。几分钟后,疲惫和干渴又回来了,而且因为刚才的“缓解”,现在感觉更加难以忍受。
陈默明白了——龙骸能在关键时刻提供帮助,但这种帮助需要消耗能量,而且可能是有限的。他不能依赖它,只能把它当作最后的底牌。
他站起身,继续前进。
上午十点,气温已经升到四十度以上。沙地表面温度可能超过六十度,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灼烫。
陈默的汗水已经流干了——身体进入脱水状态,停止排汗以保存水分。这是危险的信号,意味着他离中暑和热衰竭不远了。
视线开始模糊。远处的沙丘在热浪中晃动、扭曲,像海市蜃楼,但又比海市蜃楼更诡异。
有一次,他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片绿洲——有树,有水,甚至能看到水面反射的阳光。他差点朝那个方向走去,但理智告诉他那是幻觉,是大脑在极度干渴下产生的欺骗。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了十秒,再睁开。绿洲消失了,只有沙丘。
又走了一小时,他第二次喝水。这次喝了约十五毫升,稍微多一点,因为再不补充水分,他可能撑不到中午。
水壶轻得可怕。他知道,最多还能喝两次,然后就没有了。
正午时分,陈默找到了一处岩石阴影——一块从沙中突起的黑色风蚀岩,投下大约一平方米的阴影。他挤进阴影里,背靠岩石坐下,再也不想动了。
太阳在头顶燃烧,天空是刺眼的亮蓝色,没有一丝云。沙漠在正午的酷热中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只有热浪无声地升腾。
陈默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