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芒种节气刚过,哈尔滨迎来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雨。瓢泼大雨从早上就开始下,一直下到下午也没停。松花江的水位涨了不少,浑黄的江水奔腾着向东流去。
杨振庄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连成线的雨幕,心里却像这天气一样,阴沉沉的。调查组走了,公司恢复了正常,但他知道,事情没完。康健集团那边还没查清楚,杨振河的小卖部被砸的案子也没破。这些事就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
“振庄哥,有消息了。”王建国推门进来,浑身湿漉漉的,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查到什么了?”杨振庄转过身。
王建国抖了抖雨衣上的水,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康健集团的老板叫吴德海,广东人,四十五岁。这家伙不简单,八十年代初在深圳倒卖批文起家,后来做假药赚了第一桶金。八七年开始做保健品,用的都是最便宜的原料,靠广告轰炸和回扣打开市场。”
杨振庄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摞照片和文件。照片上是康健集团的工厂,卫生条件极差,工人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分装药品。文件是账本复印件,清楚地记录着给各地医药公司、药店负责人的回扣。
“这些证据,哪来的?”杨振庄问。
“我找了个私家侦探,混进他们工厂拍的。”王建国说,“振庄哥,这些东西要是交上去,够吴德海喝一壶的。”
“先别急。”杨振庄说,“建国,你查查,吴德海在东北有什么关系网。要是动了他,会不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查过了。”王建国说,“他在省卫生厅有个亲戚,是个处长。另外,跟市里几个领导关系也不错。但都不是什么大人物,应该问题不大。”
杨振庄沉思片刻:“这样,你把这些材料复印一份,寄给省纪委,匿名。咱们先看看反应。”
“行,我这就去办。”
王建国走后,杨振庄又给孙队长打了个电话,问小卖部案子的进展。
“杨老板,案子有眉目了。”孙队长说,“我们抓到了其中一个砸店的人,是个小混混,交代了。说是广州来的一个人雇的他们,给了五千块钱,砸完就走。”
“广州?康健集团?”杨振庄心里一紧。
“很可能。”孙队长说,“但我们没证据。那个小混混没见过雇主的面,钱是放在指定地点的,他去拿的。很狡猾。”
“孙队长,麻烦你继续查。需要什么,跟我说。”
“行,有进展我通知你。”
挂了电话,杨振庄心里有了谱。看来,这些事都是康健集团在背后搞鬼。举报信、砸店,都是吴德海的手段。这人够狠,也够狡猾。
但杨振庄不怕。比狠,他比不过那些亡命徒;比智谋,他自信不输任何人。
正想着,电话响了。是陈思远从上海打来的。
“杨总,听说你那边出事了?”陈思远的声音很关切。
“嗯,有人捣乱。”杨振庄把情况说了说。
陈思远听完,很气愤:“太嚣张了!杨总,你别急,我帮你查查这个吴德海。我在广东有朋友,说不定能搞到更多证据。”
“那就麻烦陈总了。”
“客气啥,咱们是朋友。”
挂了电话,杨振庄心里踏实了些。有陈思远帮忙,胜算又多了几分。
下午,雨渐渐小了。杨振庄开车回靠山屯。他要去看看三哥,还要去看看养殖场。
车开到屯子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吵吵嚷嚷。杨振庄停下车,走过去看。只见杨振河被几个人围着,正脸红脖子粗地争论着什么。
“老三,怎么回事?”杨振庄问。
杨振河看见弟弟,像见了救星:“老四,你可来了!这些人,非说我卖的烟是假烟,要赔钱!”
围着杨振河的是三个年轻人,二十多岁,流里流气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就是杨振庄?”为首的一个斜着眼看杨振庄,“你哥卖假烟,你说怎么办吧?”
“假烟?有证据吗?”杨振庄冷静地问。
“这就是证据!”那人拿出一包烟,“红塔山,三块五一包,抽起来跟草似的,不是假烟是什么?”
杨振庄接过烟看了看,又闻了闻,确实是假烟。但他知道,杨振河自从上次被工商局查过后,就不敢卖假货了。这烟,八成是这些人自己带来的。
“这烟不是我哥店里卖的。”杨振庄说,“我哥店里的烟,都有进货单,都是从烟草公司进的。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查。”
“查什么查?我们就在这儿买的!”那人耍起无赖,“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杨振庄冷笑:“行,那报警吧。让警察来查,看这烟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一听要报警,那几个人有点慌。为首的那个强装镇定:“报警就报警,谁怕谁啊!”
杨振庄掏出大哥大,正要拨号,远处传来警笛声。孙队长带着两个民警来了。
“怎么回事?”孙队长问。
杨振庄把情况说了。孙队长看了看那几个人,突然笑了:“我认识你们。上个月在县城打架,被拘留了三天,对吧?”
那几个人脸色一变。
“怎么,放出来不学好,又来敲诈了?”孙队长脸色一沉,“跟我回派出所,好好交代交代!”
几个人吓得转身就跑,但被民警拦住了。孙队长把他们都带走了。
“老四,多亏你来了。”杨振河擦着汗,“这些人,明显是来捣乱的。”
“三哥,你以后小心点。”杨振庄说,“这段时间不太平,有人专门针对咱们老杨家。”
“我知道,我知道了。”
从三哥那儿出来,杨振庄去了养殖场。赵老蔫正在院子里喂狗,看见他来,赶紧放下狗食盆。
“振庄,你可来了。”赵老蔫说,“这两天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西山那边,老有生面孔转悠。”赵老蔫说,“我问他们是干啥的,说是采药的。可我看那样子,不像采药的,倒像是踩点的。”
“踩点?踩什么点?”
“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不对劲。”赵老蔫说,“振庄,你得加强防范。养殖场里那么多鹿,值钱着呢。”
杨振庄心里一沉。康健集团这是要全方位下手啊。举报信、砸店、找茬,现在又要对养殖场动手?
“老蔫叔,从今天起,护林队加人,二十四小时巡逻。另外,我去买几条狼狗,要凶的。”
“行,有狼狗就好办多了。”
安排完养殖场的事,杨振庄回了省城。他要好好想想,怎么对付康健集团。
被动挨打不是办法,得主动出击。
他给王建国打电话:“建国,康健集团在东北的经销商,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一共十二家,都在大城市。”
“好,你去找他们,一家一家地谈。告诉他们,只要不卖康健集团的产品,咱们给他们更低的进货价,更好的售后服务。”
“振庄哥,你这是要断吴德海的后路啊。”
“对,就是要断他的后路。”杨振庄说,“商场如战场,你不打他,他就打你。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行,我这就去办。”
接下来一个星期,王建国带着人,跑遍了东北各大城市。一家一家地找康健集团的经销商谈。有的谈成了,有的没谈成。但不管怎样,康健集团在东北的生意受到了影响。
吴德海果然坐不住了。他给杨振庄打了个电话。
“杨老板,做事别太绝啊。”吴德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何必互相拆台?”
“吴老板,是你先不地道的。”杨振庄冷冷地说,“举报信、砸店、找人捣乱,这些都是你干的吧?”
“杨老板,话可不能乱说。你有证据吗?”
“现在没有,但很快就会有的。”杨振庄说,“吴老板,我劝你一句,做生意要堂堂正正。靠歪门邪道,走不远。”
“杨振庄,你别给脸不要脸!”吴德海恼羞成怒,“我告诉你,在东北,我吴德海也不是好惹的!”
“那就试试看。”
挂了电话,杨振庄知道,真正的较量要开始了。
果然,第二天就出事了。养殖场报告,有三头鹿突然死了,症状很奇怪,像是中毒。
杨振庄立刻赶过去。赵老蔫已经检查过了,脸色很难看。
“振庄,是毒死的。”赵老蔫说,“有人在饲料里下了毒。”
“能查出是什么毒吗?”
“得送化验。”赵老蔫说,“但看症状,像是老鼠药。”
杨振庄气得浑身发抖。下毒,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啊!一头鹿值两三千,三头就是小一万。更重要的是,如果鹿都毒死了,养殖场就完了。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正在勘查现场。”
孙队长很快带人来了。勘查了现场,提取了样本,又询问了工人。
“杨老板,这事儿很严重。”孙队长说,“投毒是刑事犯罪,够判刑的。你放心,我们一定查清楚。”
“谢谢孙队长。”
送走警察,杨振庄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吴德海这是要跟他玩命了。下毒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他想起赵老蔫说过的一句话:“打猎啊,遇到凶兽,不能硬拼,得用巧劲。”
对,得用巧劲。
他给陈思远打电话:“陈总,你那边有进展吗?”
“有!”陈思远很兴奋,“我朋友搞到了吴德海偷税漏税的证据,还有他行贿的证据。加起来,够他判十年了!”
“好,把这些材料寄给我。”杨振庄说,“另外,你再帮我查查,吴德海在广东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行,包在我身上。”
三天后,材料寄到了。杨振庄看了,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他把材料复印了几份,一份寄给省纪委,一份寄给公安部,还有一份,他亲自送到了李国华那里。
“李总,这是康健集团吴德海的犯罪证据。”杨振庄说,“这人太嚣张了,不光搞商业竞争,还投毒害畜。不能再让他逍遥法外了。”
李国华看完材料,很震惊:“太猖狂了!杨同志,你放心,这事儿我管定了。我这就给公安部打电话,让他们督办此案。”
“谢谢李总。”
从李国华那儿出来,杨振庄心里踏实了。有了这些证据,吴德海跑不了了。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但杨振庄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一个星期后,广州传来消息:吴德海被警方带走了,罪名是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行贿罪、偷税漏税罪。
消息传到哈尔滨,康健集团的经销商们纷纷倒戈,投靠了兴安集团。吴德海在东北的生意,彻底垮了。
杨振庄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哈尔滨。雨后的城市,空气清新,阳光明媚。他知道,这一仗,他赢了。
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知道,商场如战场,今天赢了,明天可能又会有新的对手。这条路,没有尽头。
正想着,电话响了。是王晓娟从北京打来的。
“他爹,若兰的签证下来了,八月十五的飞机。”王晓娟声音里透着不舍,“这一去,得好几年呢。”
“知道了。”杨振庄说,“晓娟,你陪她去,多待一段时间。家里有我。”
“他爹,你一个人……”
“我没事,你们放心去。”
挂了电话,杨振庄心里空落落的。女儿要远渡重洋了,妻子也要陪着去。这个家,又要空荡荡的了。
但他知道,这是必然的。孩子们长大了,就要飞走,去寻找自己的天空。他能做的,就是在后面看着,支持着。
窗外的哈尔滨,华灯初上。
而杨振庄的心里,却像这夜色一样,深沉而坚定。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长,还会有风雨。
但他准备好了。
为了家人,为了事业,为了所有信任他的人。
这一世,他不负重生,不负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