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晨光洒在优州节度使府的朱红大门上,门前两只石狮子昂首踞坐,府门紧闭,两侧甲士按刀而立,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肃,周身散发着森然的兵戈之气,连周遭的空气都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威严,与平日里商贾云集、喧闹和气的粮市、商号,全然是两个天地。
优州四大粮商如约而至,四人同乘马车而来,在府门前依次下车。
刘万堂身着锦缎长袍,珠玉冠带,面色沉稳,走在最前方。
王、李、张三家主也皆是一身华贵衣饰,佩玉缀珠,平日里在优州地界,皆是跺跺脚就能让市面抖三抖的人物,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众星捧月?
就连州府的官员见了他们,也要客客气气、礼让三分。
四人递上名帖,守门亲卫仔细核对了身份、查验了名帖真伪,又向内通报。
半刻钟后的功夫,才终于有一名身着青衫、面容端正的节度府属官快步走出,对着四人微微拱手,语气平淡有礼,却无半分逢迎谄媚之意:
“四位东家,请随我来,节度使大人正在后厅处置公务,片刻便至大堂,四位先入内稍候。”
说完,便转身引着四人穿过仪门,走进宽阔肃穆的节度使府大堂。
大堂之内陈设极简,却气势恢宏,正上方高悬着“明察安民”的金字匾额,案几整齐摆放,地面青砖光可鉴人,四下安静至极,唯有廊下风吹过铜铃的轻响,平日里只有州府四品以上官员、军中偏将以上,才有资格踏入此处。
属官引着四人在东侧客位坐下,立刻有侍女奉上热茶,随即躬身退下,只留下四人在大堂之内等候,再无一人上前招呼、陪侍寒暄。
这一下,四位平日里养尊处优、被人捧惯了的粮商东家,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他们四人在大华经营数十年,家财万贯,势力通天,别说寻常州县小吏,便是之前的刺史、郡守,但凡有求于他们,或是商议要事,哪一次不是提前清扫厅堂、备好宴席,亲自在门前等候,毕恭毕敬迎入内堂?
向来只有别人等他们、求他们、捧着他们的份,何曾有过他们登门拜访,反而要被晾在大堂里,枯坐等候官员的道理?
落座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空气里的尴尬与憋屈便越来越浓。
最先沉不住气的,便是心直口快、素来骄纵的王家主。
他端起茶杯,指尖微微用力,杯底轻轻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随即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满与嘲讽,对着其他三人嗤笑开口。
“哼,我当是什么排场,这节度使大人的官威,倒是比京城的六部大人还要大。”
“我们四人亲自登门,给他这个面子,他倒好,居然让我们坐在这里干等?”
他越说越不忿,声音里带着十足的骄横,全然忘了昨日的忐忑:“说句难听的,如今优州粮价失控、流民难安,他要想稳住局面、安抚民心,本就是有求于我们粮商,是他需要我们配合降价、稳定市面。”
“如今倒好,反倒摆起架子让我们等他,既然他这么不识趣,等会儿见了面,我们就咬死了,粮价一分都不降,就算降,也只降个三五文应付了事,我倒要看看,他这个节度使,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这话一出,旁边的李家主、张家主立刻对视一眼,纷纷不动声色地点头附和,眼底都闪过赞同之意。
他们平日里也是被人奉承惯了,此刻被晾在大堂等候,心里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只觉得这洛阳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王家主的话,正好说中了他们的心思。
就在众人低声附和、怨气渐起之时,主位上的刘万堂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肥硕的眉头紧紧一皱,立刻轻轻咳嗽一声,用眼神示意三人噤声。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动作轻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告诫与沉稳,对着三人低声开口。
“都闭嘴,不要多嘴多舌。”
刘家主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他的靠山在朝堂浸淫多年,他也侵染一些以及深知官场规矩与利害,比其他三人看得更透彻。
“这里是节度使府,不是你们自家的商号宅院,祸从口出的道理,还要我教你们?不管怎么说,人家是堂堂朝廷正二品节度使,手握优州生杀大权,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我们再有钱,也只是商贾,民不与官斗,这点分寸都没有,迟早要惹祸上身。”
“安心坐着喝茶等候,少抱怨,少议论,等节度使大人来了,见机行事即可,莫要逞口舌之快,给自己招来无妄之灾。”
一番话落下,刘万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掀开茶盖,轻轻撇去浮沫,垂着眼眸饮茶,不再多言,摆明了不想再听这些抱怨之语。旁边的李家主、张家主本就对刘家主言听计从,见状立刻收敛神色,纷纷端起茶杯,低头饮茶,再也不敢发出半句抱怨,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王家主,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几句,说自己咽不下这口气,可转头一看,其他三人全都低头喝茶、一言不发,全然没有附和他的意思,顿时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重重地把茶杯往案几上一放,脸色铁青,满脸的不服气与不忿,却也只能闭紧嘴巴,不再吭声。
只是放在桌下的拳头,却悄悄攥紧,心里依旧憋着一股火气,只等会儿见到洛阳,非要给他一个下马威不可。
偌大的节度使府大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四人轻浅的饮茶声,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怨气、忌惮,与暗流涌动的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