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江带着一众祖巫踏入幽冥界时,饶是他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祖巫之首也不由得心生震撼。
六道轮回通道如同一座横贯幽冥的巨型磨盘,缓缓旋转间散发出不可抗拒的轮回法则之力。
无数亡魂在黄泉路上排成长龙,轮回之光引着渡过奈何桥,投入那六道轮回之中。
秩序,井然。
而这份秩序,是用他妹妹的祖巫真身换来的。
帝江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与句芒、强良、天吴、翕兹、奢比尸、蓐收、玄冥以及新晋祖巫炎和洪一同降落在幽冥界深处的轮回殿前。
后土早已在殿外等候,她身着玄黄道袍,头戴轮回冕冠,周身散发着圣人独有的磅礴威压,却又带着大地般的厚重与包容。
玄冥一见到她便红了眼眶,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激动:“后土妹妹,恭喜你了。”
“姐妹们,哥哥们,都进来说话吧。”后土引着众人进了轮回大殿,殿中早有她点化的童子备好了茶水。
九位祖巫依次坐下,气氛却有些微妙的沉默。
帝江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后土,等他开口。
后土没有绕弯子。
她端坐于主位之上,目光从每一位哥哥姐姐脸上扫过,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
“诸位兄长、姐姐,后土有一言,请诸位细听。巫妖相争,业力深重,两族皆已犯下滔天杀戮。
继续与妖族不死不休,只会将整个巫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停顿了一瞬,目光投向帝江,语气愈发恳切:“不如巫族后退一步,举族迁来幽冥界。
这方幽冥世界是父神盘古开天辟地时留下的最后一块空白,轮回六道尚未完善,正需要巫族来建设和守护。
若诸位兄长姐姐愿带领族人迁来此地,往后便再无需与妖族争那洪荒霸权。
我们可以专心建设轮回,填补父神未竟之事——这才是我等盘古血裔真正该做的事。”
“后土妹妹,你不必再说了。”
帝江越听脸色越不对,到了最后脸都铁青了,他的声音如同寒铁般斩钉截铁。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祖巫,那双泛着空间法则气息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巫族是盘古父神的血脉,是洪荒大地的主人!
妖族那群披鳞带甲的畜生杀了我巫族多少族人?
老二烛九阴重伤跌落境界,祝融被镇压衡山,共工撞山而亡——
这些账,一笔一笔都还没跟妖族算清楚!
如今妹妹你已证道成圣,我巫族一方有圣人坐镇,妖族拿什么跟我们斗?
称霸洪荒指日可待,这个时候你却说丧气话,要我巫族灰溜溜地躲到幽冥界来?”
句芒沉默地摇了摇头。
强良攥紧拳头,雷气在指间噼啪作响,瓮声瓮气道:“后土妹妹,你想让我们当逃兵?怎么?成了圣了反而胆气丢了?!”
天吴、翕兹、奢比尸虽未开口,但他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不愿,不服,不甘心。
就连与后土关系最亲近的玄冥,也默然移开了目光。他们不想以这样的方式退场。
后土心中一痛。
她早已预见到兄弟姐妹们会是这个反应——
巫族生来骄傲,盘古血裔的荣耀刻在他们骨髓里,让他们放弃洪荒大地、放弃与妖族的血海深仇,比杀了他们还难。
可她还是要尝试说服。
“诸位兄长姐姐,并非后土不愿相助,而是——”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小妹已接到道祖法旨,不得参与巫妖之争。”
“什么?!”玄冥霍然起身,柳眉倒竖,怒意几乎要从眼中喷薄而出,“道祖怎的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你是我巫族的祖巫,他有什么资格——”
轰!玄冥的话还没说完,一道紫霄神雷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落下,精准地劈在她的身上。
祖巫真身再强,也挡不住天道降下的紫霄神雷。
玄冥被劈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轮回殿的墙壁上,一口暗红色的祖巫之血喷涌而出,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其余祖巫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其余原本也想开口的祖巫们见此情形,纷纷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噤若寒蝉。
后土也骇然发现,她这个轮回之主竟完全没有提前察觉那道紫霄神雷的出现——
在这方幽冥世界,她本该是无所不知的主宰,可道祖的手段却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看来她对幽冥界的掌控力,还远远不及道祖这个合道者。
那一记紫霄神雷,既是惩戒,也是警告——警告她不要以为成圣了就可以逾越道祖定下的规矩,也警告其余祖巫不要妄议天道。
帝江将重伤的玄冥扶起,目光复杂地看了后土一眼,沉默片刻后开口,声音比方才冷淡了几分:
“既然如此,那后土你就留在幽冥界吧。至于退守幽冥之事,就不要再提了。巫族与妖族的账,我们自己会算。”
后土看到了帝江眼中的疏离。
那是一种她在兄弟姐妹们脸上从未见过的神色,是一种让她心头刺痛的芥蒂。
帝江心里清楚,烛九阴重伤,祝融被镇压,共工身死,如今后土又因道祖法旨不得参战,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已残缺不全。
而盘古殿血池近乎干涸,再无力造就一个新的祖巫。
若用大巫替代后土布阵,威力大降不说,还随时有崩溃的风险。
原本胜券在握的局面,就因为后土成圣而功亏一篑。
圣人是巫族最新最大的底牌,可这张底牌偏偏不能打出去。
哪怕帝江再顾念兄妹之情,此刻也难免对后土生出一丝怨怼——
你若不成圣,十二都天神煞大阵依然完整,妖族覆灭指日可待;可你成了圣,却反倒让巫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
而且严格来说,如今的后土已不再是纯粹的巫族了。
她的祖巫真身已化为轮回,现在的这具身体是圣人道果凝聚而成的轮回圣体,血脉、本源、气息都与从前截然不同。
她依旧是后土,依旧是他们的妹妹,但那份血脉相连的羁绊已经随着祖巫之体的消散而变得稀薄了。
其他祖巫也都或多或少怀着同样的心思。
玄冥靠在帝江肩上,看了后土一眼,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话不投机,帝江不想再多留。
他扶着重伤的玄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轮回大殿外走去。
其余祖巫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幽冥界的出口。
后土独自站在空旷的轮回大殿中,望着兄弟姐妹们离去的背影,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幽冥石板上,化作了一朵朵幽蓝色的幽冥花。
但她很快便用法力抹去了眼泪。悲伤不会改变任何事,而巫族需要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面容恢复了圣人的庄严与坚定。
她的声音穿透幽冥界的层层空间,落在后土部落每一个巫族耳中——
凡愿随我建设轮回者,可入幽冥界,为我座下冥神,执掌轮回权柄。愿留洪荒者,可自行选择去留,绝不强求。
后土在后土部落的威望极高,她是十二祖巫中脾性最好的一个,从不苛待族人,对待每一个大巫和普通巫人都如同自己的亲人。
如今她虽已成圣,但这份恩情部落的族人们并没有忘记。
哪怕帝江等人私底下派了大巫出面劝阻,依然有整整一半多的巫族在后土部落大巫阎的带领下,踏入了幽冥界的入口。
帝江对此没有阻拦——他虽心生芥蒂,但还不至于拦着族人不让跟后土走。
只是那句“后土已不复巫”的叹息,还是从他口中传了出来,传遍了洪荒大地。
他并非真的否定后土,只是无法接受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妹妹,如今只能远远地坐在轮回深处,做一个旁观者。
后土将这一切都听在耳中,却什么也没说。
她默默地为入幽冥界的族人们安排职司,将整个后土部落的精锐全部编入了幽冥地府的体系之中。
大巫阎被她封为阎王,执掌幽冥地府的日常运转,负责审判亡魂、签发轮回令。
生死簿、奈何圭、判官笔三大轮回灵宝的分身被后土亲手交到阎的手中,用以记录三界众生的寿数与功过。
除了阎王,还有九位准圣级别的大巫被后土封为副手,各自执掌一殿,与阎王合称十殿冥王。
三十多位准圣级大巫则分掌六道轮回的各个环节,负责接引、审判、轮回三大流程。
大罗金仙级别的巫师更是多达上万,分管数百亿冥神的调度和轮回通道的维护。
至于勾魂使者牛头马面,并非外界传闻的牛妖马妖,而是正宗的巫族,只不过以法体形态显现时,看起来像牛头马面罢了——
巫族以煞气为食,法体专克厉鬼凶魂,莫说寻常恶鬼,便是大罗级别的亡魂被牛头马面的锁魂链套住,也休想挣脱。
自此,后土一脉的巫族渐渐的被外界称为幽冥族,而执掌天地轮回所产生的功德,正在缓慢地抵消掉他们从前积累的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