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从他病房离开的魏书举脸色很不好。
他从韩正那里知道了事故的情况。如果责任认定对他儿子不利,不仅医疗费要自己出,还可能面临处罚甚至刑事责任。
他回到魏子恒的病房,关上门。
魏子恒正拿着手机看,看到父亲进来,放下了手机。“爸,您来了。那个救我们的人是谁啊?看秦叔叔的态度,似乎官还不小?”
“陈青。刚从外地回来的干部。”魏书举在床边坐下,压低了声音。“子恒,你跟我说实话,当时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在前面别那个罐车?”
魏子恒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爸,您说什么呢?我好好开着车,那个罐车从后面冲上来,把我压在护栏上的。我没别他。”
“你确定?”魏书举盯着儿子的眼睛。
“确定。”魏子恒的语气很坚定。“爸,您得帮我。那个罐车司机肯定会把责任推给我。您跟交警打个招呼,别让他们冤枉我。”
魏书举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我先了解情况再说。你好好养伤,别乱说话。”
他站起来,走出病房。
在走廊里,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陈青病房的方向,又看了看儿子病房的方向,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
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最难的不是出事的司机和那一罐车的盐酸,而是陈青。
秦利民和穆元臻走后,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陈青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从魏书举来的简短话语以及韩正上午的询问来看,估计这魏子恒不会承认自己的危险驾驶,罐车司机的证词需要印证,而他就是那个关键的目击证人。
他的证词,直接关系到事故责任的认定,关系到魏子恒会不会被追责,也关系到魏书举会不会动用关系来压这件事。
马慎儿坐在床边,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递到陈青嘴边。“先吃东西,别想那么多。”
陈青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我没事。你回去吧,曦曦一个人在家。”
“她放学了自己会过来。你别操心家里。”
马慎儿看着他。“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身体养好。”
陈青没有说话。
中午,医院给陈青换了病房,这次是单间。
下午三点,韩正又来了。
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个录音笔和一个文件夹。
他的表情比上午更郑重,进门的时候把门关上了。
“领导,打扰了。有几个问题需要再核实一下,要再麻烦您。”
陈青坐直了身子,“是有什么问题不明确吗?”
“魏子恒说他是正常驾驶,后车,也就是装盐酸的罐装车驾驶员打瞌睡……”
“等等,谁打瞌睡?”
“罐装车的驾驶员。”
“谁说的?”
“魏子恒说的,他说超车的时候看见的。”
“韩正,你觉得魏子恒能看到罐装车驾驶员打瞌睡?”陈青冷笑道:“小轿车驾驶员的位置能看得见那么高的罐装车驾驶位?”
韩正抹了一把汗,打开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领导,您当时在事故现场,距离罐车大约多远?”
“两百米左右。穆部长坐的车在我的后面。他那个车有行车记录仪。只是能看到我减速和刹车时间和前面左右晃动的光线吧。”
“您看到白色小车在罐车前方左右摇摆,持续了多长时间?”
“从我看到开始,到事故发生,大概有一到两分钟。小车一直在罐车前面,忽左忽右,罐车几次想超车都没成功。”
“您能确定小车是故意阻拦,还是失控?”
陈青沉默了片刻。
“从行驶轨迹看,有明显的方向变化意图,不像失控。但具体是故意还是操作失误,我说不准。我只能说我看到的。”
韩正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您车上有没有行车记录仪?”
陈青摇了摇头。“我那辆旧车,没有装。”
韩正合上文件夹,站起来。“领导,您的证言非常关键。罐车司机的说法跟您一致,他说小车一直在前面别他,他躲闪不及才翻了。如果您的证言能印证,责任认定就清晰了。”
陈青看着他。“韩队长,不管责任认定结果如何,我希望你们秉公办理。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
韩正正色道,“领导放心,我们一定依法处理。”
韩正走后,陈青对马慎儿说了一句。“这个魏子恒,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马慎儿握住他的手。“你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是你能管的。”
陈青点了点头。
傍晚,陈曦放学后来到医院。
她背着一个粉色书包,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是马家保姆炖好的汤。进门的时候,她的眼眶还有些红,但脸上带着笑。
“爸,你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其实明天就能出院。”
陈曦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汤的香味飘了出来。
她盛了一碗,端到陈青面前。“妈说你太累了,要多补补。”
陈青接过碗,喝了一口。“好喝。”
陈曦笑了。
晚上,穆元臻又来了。
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妻子省卫健委主任冯双。
冯双拉着马慎儿去了旁边,很明显是给穆元臻和陈青制造谈事的空间。
马慎儿也没拒绝,很懂事的把女儿也叫了过来。
穆元臻拉过一张椅子坐在病床旁边,低声说道:“老陈,省里对你的工作安排还没有定论。”
陈青笑了笑,“不着急。你这不都是让我在医院待着吗?”
穆元臻笑了笑,“周书记的意思是,你先休养一段时间,把身体养好了再说。体检的事,我已经跟医院说了,明天一早就安排。”
“好。我听组织安排。”
穆元臻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
“老陈,魏子恒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魏书举是省办公厅副主任,在省里人脉广。他的儿子出了事,他不会坐视不管。你虽然救了他儿子,但你的证词对他不利,他未必会领你的情。”
陈青语气平静,“当时,你也在场。我可不是为了让他领情才救人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至于责任认定,那是交警的事,跟我无关。”
穆元臻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就好。”
“不过,”陈青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冷,“如果这都能枉法,我看他这个副主任也是到头了。”
穆元臻摇摇头。
陈青这个人和大多数官员不一样,他没那么多顾忌。
这也是省领导对陈青的任用方面一再考虑的主要原因。
穆元臻也不多说,聊了些省里的近况,让他对目前的省委、省府有一些了解。
毕竟,这三年又是换届,又是领导更换,与三年前不太一样了。
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夫妻二人告辞走了。
陈青也让马慎儿带着陈曦回家。
第二天一早,马慎儿刚到,医院就安排陈青做全面体检。
抽血、心电图、b超、ct,一项接一项,马慎儿陪着他,跑前跑后,折腾了一上午。
大部分体检结果下午就出来了。
主治医生姓方,五十多岁,戴着眼镜,表情很严肃。
他去了陈青病房,还关上了门。
“陈书记,您的体检结果出来了。总体来看,您的身体处于严重透支状态。有几个指标不太理想——肝功能轻度异常,血脂偏高,心电图提示心肌缺血,还有轻微的胃溃疡。另外,您的血压虽然还在正常范围,但已经接近临界值。”
马慎儿的脸色变了。“医生,严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