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人,从来不喜欢揽功。”
穆元臻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老陈,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夸你。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
陈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穆元臻的声音低了一些。“你回江南省后的具体工作安排,省里其实一直都没有定论。你离开江南省的时候是正厅,到京西交流,享受的是副省级的待遇。三年期满回去,这个待遇怎么算?职务怎么安排?上面有上面的考量,省里有省里的难处。”
陈青心里微微一沉,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穆部长,您直说。”
“你离开的这三年,省里的位置变化不小。包书记走了,周书记来了,省长郑立还在,但班子里的人换了大半。正厅级的位置,有,但合适的、能让你发挥作用的,不多。副省级的位置,更少,而且不是你一个人盯着。”
陈青沉默了片刻,理解穆元臻这话里的意思。
“穆部长,您的意思是,我回去之后可能没有合适的位置?”
“不是没有。是需要时间。”穆元臻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
“老陈,你是交流干部,不是调动干部。交流期满,原则上是要回到原来的岗位序列。但你原来的岗位已经有人了,不能把人家挤走。所以,省里需要时间消化。”
陈青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是不是领导要给我一段休息时间?那正好。我在京西三年,没怎么陪家人。歇一歇,也好。”
穆元臻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陈,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陈青的语气很平静。“穆部长,我不是那种非要坐什么位置的人。能干事,在哪儿都能干;不能干事,坐再大的位置也没用。省里让我休息,我就休息;省里让我干活,我就干活。”
穆元臻沉默了很久。
“老陈,我跟你说句实话。严巡副省长在退休的时候,提过一个建议——他可以延缓退休,等你交流回来之后接他的位子。他在常委会上提了这个事,但最后没有通过。”
陈青愣了一下,心头微微一紧。
严巡要延缓退休等他?这个事,严巡从来没有跟他提过。
“为什么没有通过?”
“原因很多。一是严巡的年龄到了,延缓退休不符合政策。二是你交流期还没结束,不确定因素太多。三是班子里的其他同志有不同的意见。”
穆元臻顿了顿。“老陈,这件事严巡不让我告诉你。但我今天忍不住说了。他为你做了很多,只是不让你知道。”
陈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严老这个人,一辈子都不喜欢说漂亮话。他只做实事。”
“所以你要对得起他。”
穆元臻看着他。“老陈,不管省里最后怎么安排,你不要急,也不要怨。你有能力,有实绩,有口碑。这些东西,不是哪个领导能抹掉的,也不是哪个位置能定义的。”
陈青抬起头。“穆部长,我不急。也不怨。只是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说。”
“你说。”
“不管安排我去哪儿,最好别离开苏阳市。女儿马上上高中,妻子一个人在那边。我想多陪陪她们。”
穆元臻沉默了片刻。“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知道。只是请您帮我带个话。”
“好。我会向周书记汇报。”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说的都是面上的话。
穆元臻问了一些他在京西的细节,陈青一一作答。
快十点的时候,陈青站起来。
“穆部长,您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送您。”
“你不打算和我一起走吗?”
“您要是不着急,就等我一天。京西市安排的房子我总得要交还吧。”
“市里的交接工作完了吗?”
“还好,白世昌暂代我的位置,交接上就没什么麻烦。”
“那好,我等你一天。你什么时候交接完,我们一起回去。”
“正好,我那辆车也送去保养一下。”
穆元臻送陈青到房间门口,拍着他肩膀,“老陈,今天晚上说的这些话,你放在心里就行。不要往外传。”
“我明白。”
陈青走出穆元臻的房间,沿着走廊慢慢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他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他在想穆元臻说的那些话。
严巡要延缓退休等他,这件事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严巡退休了,他没能接上,严巡的心意白费了。
而他自己回江南省后的工作安排,还悬在半空中,没有着落。
但他说的是真心话——能休息一下,也好。三年了,他真的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京西的事,一件接一件,没有停过。
现在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了。
他走出招待所大门,外面的空气很凉。
京西的秋天,夜里已经有了寒意。
他拿起手机,给马慎儿发了一条消息。“就在两天回去了。”
马慎儿很快回了一句。“曦曦说,确定了时间,她要去车站接你。”
陈青笑了,“不用。我开车回。还有穆元臻一路的,你们不用等我。”
司机把陈青送回宿舍,门口,白世昌居然在等着他。
“老白,你这是在等我?”
“你不让市里开欢送会,那我就只能私人给你送一送了。”白世昌说道:“三年了,我们好像很少单独在一起吃顿饭。”
陈青点点头,“那走吧。”
两人出来,京西市政府的小车等在门口,把两人送到白世昌预定的京西世纪酒店包房。
“今晚,我也破例,酒敞开喝。”白世昌拧开酒瓶的盖子,给陈青倒了一杯。
“还是适可而止。明天还要开车回去,十来个小时呢!”
“行。你喝多少随意,我今天是准备不醉不归。”白世昌又给自己的杯子里倒满,“这第一杯,敬你为京西做的。”
白世昌端起酒杯一口干掉。
“这第二杯,敬你给京西留下的。”白世昌的第二杯酒还没有喝下去,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曹征、方远等京西市委常委一个个涌了进来。
“白市长,你单独请陈书记可有点不厚道啊!”
虽然白世昌已经暂代了京西市委书记的职务,但有陈青在场,大家还是统一的称呼他白市长。
白世昌摇摇头,看着陈青,“看吧,要单独和你吃个饭就这么难。”
虽然在感叹,可脸上和心里却是高兴的。
大家能来得这么快,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在省委机关食堂离开的时候,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在等着陈青什么时候回家。
这个欢送会虽然少了很多人,但气氛却因此热闹了不少。
陈青原本打算少喝的想法,最终没能实现。
大家的不舍和感激,让他无法拒绝。
最后留在了世纪酒店的客房回不了宿舍。
一觉醒来,整个人感觉头都有些昏胀,看样子今天是没办法开车回江南省了。
好在昨天给穆元臻说的是等他一天。
到京西三年,他还从未在酒店的房间里看过早晨的京西。
秋日的阳光穿透酒店的落地窗玻璃,照在身上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陈青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这个城市,他要离开了。
但这个城市的一切都会进入他的记忆中,成为他工作和生活的一个不可抹去的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