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和妹妹何雨水的吵闹声、争执声越来越响,动静也越来越大,隔壁的秦淮茹家和易中海家已经是依稀可闻了。
正赶上大过年的,秦淮茹在家里一边用缝纫机缝制新衣服,一边绘声绘色的向贾张氏描述李源在厂里如何神气的一幕。
“妈,您可没瞧见!李源站在那台上,胸前那朵红花,有这么大!”
她空出一只手比划了个夸张的圆,“台下那掌声,跟打雷似的!杨厂长亲自给他戴的花!还有那搪瓷缸子,崭新的,‘劳动模范’几个字,通红……”
贾张氏还在哄着棒梗,棒梗一回来就闹着要吃桃酥,要吃饼干点心,被秦淮茹说了一顿后,又闹起了贾张氏。
在知道李源刚得了这么多的福利后,贾张氏本想开口让秦淮茹抱着一岁的槐花去一趟,可听到秦淮茹说了这么多,又改变了主意。
如今她家不比以前了,以前没得吃,没油水,靠着秦淮茹到处琢磨,偶尔能从傻柱手里算计个剩菜就不错了。
可自打槐花认了李源当干亲,那家里的日子就越来越好。
工作从钳工车间变成了厨房后勤,凭着秦淮茹的聪明劲儿,没少从食堂里带回来东西。
隔三岔五的带着槐花去一趟李源家,基本上都能搞回来一点儿好处,像现在秦淮茹在缝制的衣服,就是李源给的布料,足足有两尺,够三个孩子一人做一身新衣服的了。
贾张氏不是没怀疑过李源和秦淮茹是不是有什么勾当,毕竟她当年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可一想到,李源如今的身份地位,再瞅瞅自家这孤儿寡母的状况,那点儿存疑就算不得什么了。
反正秦淮茹不改嫁,只要还顾着这个家,那就不算事儿。
她甚至还想找个机会,让儿媳妇秦淮茹哪天去上个环呢。
所以棒梗虽然在闹腾,贾张氏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百依百顺,要星星不给月亮。
“行了,我的乖孙,你闹腾个啥?前院你李叔家刚得了表彰,那是大喜事,这会儿不定多少人去道喜呢,咱们现在去凑热闹讨东西,像什么话?”
棒梗不依,扭着身子就要往下出溜:“我就要!就要桃酥!李叔家里有那么多!我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看见!”
贾张氏手上加了点力气,把棒梗搂紧了,“李源家的东西,那是他用本事换来的!能白给你?等着,等你妈把新衣裳给你做好了,赶明儿年三十上午,穿得整整齐齐的,再带着槐花一起去拜年,那才叫有礼数!到时候,保不齐有好东西等着你呢!”
她这话半是哄骗半是认真,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本账。
现在李源风头正劲,眼红的人多,自家要是急吼吼上门讨要,显得眼皮子浅,也容易让人说闲话,反倒不美。
不如沉住气,等这阵风头过去些,再用“拜年”、“看干亲”这层关系,名正言顺地去走动,好处才更稳妥、更长久。
她瞥了一眼秦淮茹,见她依旧垂着眼专心踩缝纫机,好像没听见这边的动静,心里那点因为改变主意而起的别扭也散了些。
这个儿媳妇,虽然有时候主意大,但到底还是把这个家放在心上的,知道轻重。
贾张氏甚至觉得,自己刚才那个“让儿媳妇去上个环”的念头,越发有必要了。
只要拴住了秦淮茹,拴住了她和李源这层干亲关系带来的实惠,贾家的日子就能这么不声不响地过下去,甚至越过越好。
至于其他的……眼不见为净,有实惠到手就行。
这是她从动荡年月里一路走过来,独自把儿子拉扯大,所拥有的生存智慧。
正哄着呢,隔壁传来“咣当”一声闷响。
紧接着,傻柱那破锣嗓子就响起来了:
“放你娘的屁!老子哪点不如他?啊?”
贾张氏耳朵一竖,脖子往墙那边探过去,手上还搂着棒梗,眼珠子却往秦淮茹那边斜楞。
“淮茹,你听到了吗?这是傻柱跟他妹子吵起来了?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傻柱多疼他妹子啊,有口肉都紧着雨水先吃,连你亲自出马都经常讨不到便宜,今儿倒舍得凶她了?这可是亲妹子!”
秦淮茹脚下一停,缝纫机“哒”地一声卡在半道。
侧着耳朵听了听,隔壁果然闹得厉害。
雨水那尖细的哭腔,隔着墙都听得真真的。
她把手里缝制的衣袖口子放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线头,顺手理了理围裙。
“我去看看。”
贾张氏眼珠子一翻,想拦,话到嘴边又改成:
“去呗,看看就看看。但别掺和人家里头的事儿,站门口瞅两眼得了。”
秦淮茹没应声,撩开门帘就出去了。
门帘还没落稳当,贾张氏就歪着身子往外探,隔着窗户纸巴望。
她搂着棒梗,嘴里嘀咕:
“傻柱这是吃错药了?还是谁家把他祖坟刨了?”
小当在一旁懵懵懂懂,仰脸问:“奶奶,啥是祖坟?”
“小孩子家家的,别瞎问!”
贾张氏拍了孙女一下,耳朵却还竖着,恨不得把墙根儿凿个窟窿。
秦淮茹一撩门帘,脚还没迈进去,,就被屋里那股子呛人的火气惊了一下。
只见何雨水站在屋当间,脸上泪珠子还挂着,鼻尖哭得通红,那身崭新的呢子大衣倒是齐整,皮鞋锃亮,可人委屈得跟只淋了雨的小猫似的,肩膀一抽一抽。
傻柱呢,背对着门,两手叉腰,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脚边一个搪瓷缸子骨碌碌滚到火炉边,撞在铁皮管子上,叮当一声。
秦淮茹没急着开口。
她先走到何雨水边上,从袖口里摸出块手绢,塞进何雨水手里,轻轻拍了拍她手背。
“大过年的,哭什么?眼睛肿了明儿怎么见人?”
要说劝人还是秦淮茹,她声音不高,听着软和,但话里头那股子“听姐的,别哭了”的劲儿,稳稳当当的。
何雨水攥着手绢,没擦,反倒哭得更凶了,抽抽噎噎地喊了声“秦姐——”,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光剩淌泪了。
傻柱一听这声,猛地转过身,瞅见秦淮茹,先是一愣,随即脸更黑了,腮帮子咬得鼓出两道棱。
“你来干啥?”
秦淮茹没接他这茬,眼皮都没抬,自顾自拍拍何雨水胳膊:
“行了,别哭了。你秦姐我当初刚死了男人,一个人拖着仨孩子,还得伺候老的,日子过成那样,也没像你这样把眼哭成桃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多大的事儿,值得这么跟自个儿过不去?”
这话明着是劝雨水,可屋里三个人,谁不知道这话也往傻柱耳朵里钻?
傻柱喉结滚了滚,想呛声,可嘴张了张,愣是没吐出字儿来。
秦淮茹这才抬眼,扫了一圈屋里的狼藉——
歪倒的凳子,滚落的搪瓷缸子,还有傻柱那副快炸了又憋回去的窝囊相。
她心里门清:
傻柱这人,嘴上横,心里软,要真铁了心跟妹妹决裂,早把门摔得山响了,还能站在这儿喘大气?
“雨水,你先回耳房洗把脸,换身衣裳。这呢子料金贵,哭皱了可惜。”
何雨水捏着手绢,不动,眼睛怯生生往傻柱那边瞟。
秦淮茹轻轻推了推她肩膀:
“去吧,我跟你哥说两句话。”
何雨水这才挪了步子,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傻柱一眼。
傻柱别过脸,没看她。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屋里只剩秦淮茹和傻柱,还有没散干净的火药味。
傻柱憋了半天,终于闷出一句:
“你别劝我,没用。这事儿没商量。”
秦淮茹弯腰,把骨碌到墙根的搪瓷缸子捡起来,搁桌上,又扶正歪倒的凳子。
她没接傻柱的话茬,只是不紧不慢地说:
“柱子,雨水那身衣裳,料子不错。”
傻柱一愣,没反应过来这唱的是哪出。
秦淮茹也不看他,自顾自往下说:
“前两天李源送她的,雨水舍不得穿,藏在枕头底下,没事儿就拿出来摸摸,跟藏宝贝似的。今儿头一回上身,就穿给你看。”
她顿了顿,声音平平的:
“你说她是图啥?”
傻柱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好像更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小子没安好心”,想说“衣裳顶个屁用”,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愣是没滚出来。
秦淮茹不再多说,拍了拍手,往门口走。
门帘掀到一半,她停了脚,没回头:
“雨水从小跟着你,没爹没妈,你把她拉扯这么大。她敬你,也怕你。”
“可她也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你要是真为她好——”
她顿了顿,“拦,也得拦个明白。”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了。
傻柱一个人在屋里站着,像根戳在地上的木桩。
半晌,他一屁股坐回凳子上,瞪着门口,眼珠子一动不动。
隔壁耳房里,隐约传来何雨水压抑着的、细细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