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问题。”戴乐乐干脆地应了一声。
“等一下?”王冕突然出声,眼睛瞪得溜圆,“不拍室内?”
片场安静了零点五秒。
那短暂的空隙里,枇杷树叶被风吹得擦过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
邓朝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陈赤赤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了,鞋底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舅举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取景框里的画面晃了晃,他没按快门。
“冕冕,”
陈赤赤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拆一颗不知道会不会炸的雷,
“你刚才说‘不拍室内’?你这个语气,我怎么听着有点遗憾啊?”
“我没有!”
王冕猛地转过身,脸已经红到了耳根,那红色从脖子根往上涌,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壶开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床戏不拍床是吗?那我期待……”
他硬生生把后半句咬断了。咬得很用力,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一声响。
但已经晚了。
那个“期待”两个字已经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老舅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捞了一下,磕在手腕上,又握住了。
邓朝低着头,肩膀开始抖,像一台被启动了但还没跑起来的发动机。
陈赤赤把脸埋在手掌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笑,那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瓮瓮的。
高瀚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监视器旁边,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期待?”
语气跟念课文一样平淡,但那两个字落地的时候,比任何夸张的嘲笑都重。
“不是!”
王冕的声音拔高了整整八度,那只停在墙根的鸟被惊得扑棱了两下翅膀,消失在暮色里,
“我说错了!不是期待……我是说……我紧张了一天,结果不拍室内,那我紧张个什么劲啊!我是这个意思!”
“你紧张个什么劲?”
邓朝终于抬起头,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慈祥得像在哄小孩,但眼角的褶子出卖了他,
“冕冕,你紧张了一整天了呀喂!早起跑步、戒蒜、坐姿端正,现在你问我你紧张个什么劲?”
“那是为了艺术!”王冕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了,尾音往上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当然当然,为了艺术。”
陈赤赤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用力,手掌落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所以刚才那个‘期待’,也是为了艺术?”
戴乐乐站在旁边,双手抱臂,嘴角的笑意已经快压不住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沈煜,沈煜靠在导演椅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嘴角有一个很难察觉的弧度,像是水面下有一条鱼轻轻摆了一下尾鳍。
他没有参与群嘲,只是等众人笑够了才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各就各位。”
饰演许红豆的哈尼和饰演娜娜的演员已经坐到了隔壁房间的床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忍不住的笑意,刚才外面那阵动静,她们在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哈尼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娜娜捂着嘴点了点头。
一切就绪。
片场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夜风穿过枇杷树叶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密,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远处慢慢翻书。
监视器上的波形图安静地跳动着,录音师把耳机往耳朵上压了压,比了个oK的手势。
场记拿着打板器走到镜头前,弯腰,打板。
“《去有风的地方》第三十二场,第一镜,第一次。Action……”
镜头从巷子深处缓缓推进。
石板路在灯光下泛着潮润的光,白天洒过水的痕迹还没完全干透。
暖黄色的灯光从两侧的旧木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像一层还没干透的琥珀,踩上去会留下印子。
王冕饰演的胡有鱼从巷子口走过来。他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礼品袋,白色的纸袋被他握得变了形,袋口的红色丝带垂下来一截,在他手背上扫来扫去。
脚步虚浮。
不是那种夸张的东倒西歪,而是每走一步都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脚下的石板路在微微摇晃,又像是他在用走路的时间跟自己商量什么。
他的脸颊泛着醉酒后的酡红,那不是化妆师画出来的……
是刚才被全桌人围着调侃时,红晕还没完全退下去。
眼底红红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走到白蔓君的客房门口,他停下脚步。抬手想要敲门,指节悬在半空中,离门板不到一寸。
指尖碰到门板之前又缩回来了,像被烫了一下。
缩回来之后又站了好几秒,低着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抿了抿嘴唇,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才终于敲了两下。
“咚、咚。”
两声,不重。像是怕敲重了会把门里的人吓跑。
房门很快被拉开。
戴乐乐饰演的白蔓君倚在门框上,暖黄色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给她整个人罩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光,发丝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金边。
她穿着居家的棉质长袖,头发随意披散着,整个人有一种刚洗完澡的松散。
她看着眼前这个醉醺醺的大男孩,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那种表情不算笑,但眼睛里有温度。
不是客套的温度,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来”的温度。
胡有鱼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那股红已经蓄了很久,此刻终于漫过了堤。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委屈和不解,像是一个摔倒了很久才被人扶起来的孩子。
“姐,你为啥要对我这么好?刚才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要被人欺负成什么样。”
他顿了一下,喉结又滚了一下,
“我啥也不是,就是个在酒吧驻唱的,没本事,没出息,就是个废物……”
他说到“废物”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塌了,像是脚下踩空了一级台阶。
不是在念台词,是把这个字咬碎了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