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晓微光穿透厚重的夜幕黑云，一缕淡薄却澄澈的天光洒落满目疮痍的金矿山脉。
漫山遍野的硝烟尚未彻底散尽，依旧有淡淡的火药焦糊味、血腥铁锈味混杂在深秋凛冽的山风之中，弥漫整座战场。
破碎的战壕、坍塌的碉堡、炸碎的土石、断裂的木料随处可见，黄土被浓热血水浸透，凝结成暗沉的褐红色，触目惊心、悲壮苍凉。
遍地日寇尸骸层层叠叠、散落沟壑阵地，一千四百余号称绝境精锐、亡命死士的寇兵，尽数覆灭于此，无一人逃窜、无一人幸存、无一人苟活。
这场赌上九万残寇生机、妄图颠覆全盘战局的绝境突袭，终究在八路军铁血雄师的双线夹击之下，彻底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
主峰残破的阵地之上，战火彻底平息，厮杀彻底落幕，山河重归安宁。
李云龙稳稳扶住满身血污、身形疲惫却脊背挺直的龙文章，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敬佩与动容。
眼前的龙文章，早已不复平日沉稳儒雅、淡然从容的模样。
一身灰布军装早已被血水、汗水、泥水、硝烟彻底浸透，层层结痂的血痕遍布全身，军装破碎开裂、多处烧灼破损、沾满尘土血污，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左肩肩头一道狰狞的贯穿伤口，纱布早已被鲜血浸透撕裂，血肉模糊、狰狞可怖，那是方才日寇重机枪扫射之时，为护住核心碉堡机枪位、硬生生用身躯挡住弹片留下的致命伤痕。
额角一道狭长划伤，皮肉外翻、血痂凝固，凌乱的发丝被血黏在额前，遮住了大半眉眼，却遮不住那双历经血战、依旧坚毅如钢、澄澈如火的眼眸。
整张脸庞布满硝烟尘土、沟壑沧桑，嘴唇干裂起皮、面色惨白失血，浑身筋骨早已在四十余分钟的绝境死守、连番血战、不眠不休的搏杀中透支到极致。
可哪怕身负重伤、体力耗尽、残兵寡弱、身陷绝境，他自始至终未退半步、未怯分毫、未乱一分军心！
以六百守备弱旅，硬抗一千四百日寇绝境死士的狂暴猛攻，血战不退、死守不破，硬生生扛到援军抵达、硬生生守住命脉要塞、硬生生稳住全盘战局！
这般血性、这般韧劲、这般担当、这般守土之责，纵观整个晋西北战场，亦是寥寥无几！
李云龙松开扶住龙文章臂膀的大手，目光扫过四周残破阵地、扫过遍地烈士遗骸、扫过身边寥寥无几、人人带伤的守备队残兵，深深吐出一口混杂硝烟的浊气，声音沉厚沙哑，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
“老龙，说句心里话，今夜这一仗，换做旁人，早崩了十回八回了。”
这话出自李云龙之口，分量千钧、字字真心。
李云龙向来桀骜不驯、眼高于顶、极少真心佩服旁人，同为带兵打仗的悍将，他最清楚绝境死守的艰难，最明白弱旅抗强敌的不易，最知晓残兵阻死士的凶险！
正面攻坚、铁骑碾压、冲锋破阵，靠的是战力、装备、血性！
可弱势守阵、绝境抗暴、残兵死战、以弱扼强，靠的是意志、是风骨、是担当、是宁死不退的家国执念！
龙文章微微抬手，轻轻抹去脸颊沾染的尘土血污，疲惫的脸上扯出一抹释然的笑意，声音嘶哑干涩，带着血战过后的虚弱，却依旧沉稳有力。
“老李，分内之事而已。”
“金矿是根据地的命脉，是全军的补给心脏，是大帅十日锁寇大局唯一的软肋缺口。”
“我龙文章守在这里，就代表国醒团守在这里，代表八路军守在这里！”
“人在阵地在！人亡，阵地也不能亡！”
“就算打光我这六百守备队、拼尽我这条命，也绝不能让小鬼子撕开缺口、突围逃窜！”
短短数语，掷地有声、铁血铮铮！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虚浮客套，只有一名八路军基层指挥官最纯粹、最赤诚、最坚定的守土初心！
李云龙闻言重重点头，眼底的敬佩更浓几分，沉声开口：
“我懂！我都懂！”
“咱们当兵打仗的，从穿上这身军装、扛起这杆钢枪的那天起，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是百姓的、是山河的、是家国的！”
“1940年的晋西北，鬼子扫荡不休、豺狼肆虐不止、山河破碎飘摇！”
“咱们多扛一分凶险、多流一滴热血、多拼一次血战，后方的百姓就多一分安稳、根据地就多一分稳固、抗战胜利就多一分希望！”
两人并肩而立，立于满目疮痍的主峰阵地之上，迎着破晓晨风，望着满目血染山河，一时间心绪万千、感慨绵长。
都是李国醒大帅一手提拔、一手调教出来的嫡系悍将！
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无数恶仗硬仗里闯出来的铁血军人！
都深谙乱世抗战的艰难、都看透日寇豺狼的狡诈、都明白每一寸山河的来之不易！
龙文章抬眼望向身旁身姿挺拔、气场凛冽的李云龙，眼底满是由衷的感慨与庆幸。
“说实话，刚才那最后几分钟，我真以为守不住了。”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凝重，缓缓复盘着今夜这场惊心动魄的绝境血战。
“鬼子这波突袭，根本不是常规反扑，是彻底赌命的死局！”
“一千四百残兵，个个都是从数次溃败里活下来的老兵，战斗经验极足、心性极其狠厉、战意极其疯狂！”
“他们没有退路、没有生机、没有念想，唯一的目的就是撕开金矿缺口、冲出合围、逃出生天！”
“四十分钟，轮番冲锋、不死不休、一波比一波凶、一波比一波狠！”
“我手下的弟兄，大半都是后勤工匠、轻伤归队的伤员、地方民兵骨干，没经过系统的攻坚训练，没有重火力压制，没有坚固工事依托。”
“全靠着一股子血性硬扛、靠着阵地死守的执念硬拼、靠着袍泽并肩的情谊死顶！”
龙文章目光扫过阵地四周静静躺着的英烈遗骸，眼底泛起一抹酸涩的红意，声音微微低沉。
“最先外围防线失守的时候，我心里就清楚，这仗难打了。”
“二百一十三名弟兄，一个个倒在阵地之上，没有一人后退、没有一人投降、没有一人逃窜。”
“有的弟兄腹部中弹、肠子流出，依旧死死抱住鬼子大腿，拼尽最后力气阻拦敌人冲锋！”
“有的弟兄手臂炸断、浑身浴血，依旧单手持枪射击、死守战壕不退！”
“有的弟兄弹药打光、刀刃卷口，直接抱起炸药、扛起石头，跟冲上来的鬼子同归于尽！”
“他们不是百战精锐，不是主战老兵，只是一群想守好家乡、护好山河、打跑鬼子的普通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