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
莫斯科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早。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还没化尽,第二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覆了上来。
涅瓦河畔的街道上积着厚厚的雪,行人紧裹着大衣匆匆走过。
白狐站在一栋灰色居民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
一件旧式的苏联军官大衣,没有肩衔,没有勋章,呢料包裹着纤细的身体。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茶几上的茶早就凉了。旁边放着几份摊开的文件,地图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还有一把Gsh-18手枪,散在桌面上,旁边是清洁工具。
她本打算今晚保养武器的,但擦到一半就再也没拿起来。
电话在半小时前响过一次。
从铃声的间隔和响起的次数,她知道是谁打来的。
是内务部的人。是来“请”她去接受问询的。
自从两周前的那次会议之后,她就已经知道了。
那天在克里姆林宫的会议室里,国防部长、克格勃主席、中央书记处的那几个人.....
他们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同志”,不再是看一个“资产”,而是看一个“问题”。
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她那时就已经知道了。
只是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
窗外,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停在楼下。
走出来的三个人穿着灰色大衣,戴着毛皮帽子。
着装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狐看着他们走进单元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近。
她从桌上拿起那支拆解到一半的手枪将零件逐一装回。
闭锁机构、复进簧、枪管、套筒。
敲门声响起。
“白狐同志。”
白狐将推弹匣入位,拉动套筒上膛,将手枪放在大衣口袋里。
门开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
站在最前面的是克格勃第九局的局长,专门负责“特殊事务”。
他身后是两个年轻一些的军官,面无表情,手插在大衣里。
“白......尼娜·瓦西里耶夫娜。”那个男人再次开口。
“根据苏共中央和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决议,请您配合我们前往卢比扬卡,进行一项......谈话。”
白狐看着他。
“如果我说不呢?”
他微微侧身,让白狐看到了走廊拐角处更多的影子。
至少还有七八个人,穿着防弹背心,手中端着冲锋枪。
“我们......希望您不要说不。”
白狐沉默了片刻。
“我需要回办公室取一些东西。”
“您的办公室已经被封存。”男人摇了摇头。
“所有涉及您的工作记录、个人物品,都已移交给专门的调查委员会。”
“从今天起,您不再拥有任何指挥权限。您的所有职务、军衔、以及相关特权......”
“......均已撤销。”
白狐看着他,那双冰蓝眼眸里倒映着走廊惨白的灯光和那些灰色大衣的影子。
“谁签的字?是中央主席团的决议?”
“带我去。”
她没有反抗,没有争辩,只是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扣好,从门口的衣架上取下一顶羊毛帽。
两个克格勃军官一左一右地走在她的两侧,带着她离开了那间住了十几年的公寓。
卢比扬卡。
白狐从黑色的伏尔加车里下来时,雪又开始下了。
她站在大楼前,抬头看着这座灰白色的建筑。
她知道这里。
她知道这栋楼地下的那些房间,知道那些走廊尽头的墙壁后面藏着什么。
知道那些隔音门后面的声音永远传不出来,她甚至曾经和这里的人共事过。
克格勃第九局有时候会需要她的“特殊能力”,在那些不适合动用常规手段的场合。
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白狐被带进一间不大的房间,这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将光线聚拢,只照亮桌面那一小片。
墙上有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
白狐摘下帽子和手套,静静的坐着。
她等了很久。
她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看监控,在分析她的状态,在等她出现裂缝。
这是流程,她太熟悉了。只是以前,她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门终于开了,走进来三个人。
最前面的白狐认识,中央书记处负责“特别项目”的书记。
他后面跟着两个助手,年轻一些,手里拿着文件夹。
他在白狐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摊在桌上。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他摆了摆手,身后的专员打开文件夹,开口。
“尼娜·瓦西里耶夫娜。我是中央委员会的调查专员,奉命对你进行......审查。”
“你的存在......”专员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里的文件,“已经对国家安全构成了严重威胁。”
“根据最新的评估报告,你的技术参数已经超出了设计预期。”
“你的自主决策能力、行为模式的不可预测性、以及你对外部联系的掌控程度......”
“....均已达到危险级别。”
“按照规定,你需要交出所有技术资料、代码密钥。”
“交出后,你可以退休。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有人照顾,有人保护。”
“你不需要再参与任何工作,不需要再......”
“退休。”白狐打断了他。
“是的,退休。”
白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政府会给你所有的待遇,”专员继续说,“养老金、住房、医疗。”
“只要你配合,你可以在任何你喜欢的地方生活。也许......可以去黑海边的别墅。”
“那里气候温暖,适合养老。”
白狐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书记。
“十五年前,斯大林同志把这个使命交给我。他说,‘活着,直到太阳熄灭’。”
专员放下了手中的笔。
“时代变了。”
房间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白狐低下头,“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书记翻开了文件夹,拿出一张印得密密麻麻的纸。
“上面已经决定了。”书记的声音没有波动,“这不是商量。”
“如果你配合,我们会让你体面地离开。”
“如果你不配合......”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灰色的绒布慢慢地擦拭镜片。
白狐看着他那双手,“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什么?”
“什么时候决定的?”她问。
书记沉默了片刻,重新戴上眼镜。
“两周前。”
白狐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我可以看看那份决议吗?”
书记犹豫了一下,将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种语言。
“撤销一切职务”“永久终止行动权限”“转移至特殊疗养院接受观察”......
以及最后的“如有抵抗,授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那份文件上盖着红色的印章,角落里打着最高苏维埃的钢印。
“一切必要措施。”白狐抬起头看着书记。“你们怕我。”
书记没有否认。
“你的力量太强了。”他说,“你掌握的信息太多了。你守护的秘密太重要了。”
“我们......不能冒险。”
“所以就要清除我?”她问。
“不是清除。”专员纠正,“是.....安置。”
白狐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
他们把她的半生塞进了这几页纸里。白纸黑字,盖着红印。
她的军衔,她的权限,她的一切。翻过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能回办公室一趟吗?有一些私人的东西.....”
一旁的专员打断了她,“你的所有个人物品,包括档案、笔记、以及‘私人东西’......”
“都已经由专门委员会接收,你无权再接触任何与你本人相关的物品。这是决议的一部分。”
白狐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保留自己的制服吗?”
书记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情绪。
“制服已经......属于国家资产。”他最终说,“所有配发的物品,都需要上交。”
白狐又点了点头。
“那你们会给我的遗体盖上军旗吗?”
书记的笔停在了纸面上方,两个专员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你不会死。”书记说。
白狐看着那双被镜片遮住的眼睛。
“你们不会让我活着。”她的声音平静,“你们怕我。你刚才说了。”
“你们怕我,所以你们不会让我活着。因为只要我活着,你们就睡不着。”
“尼娜·瓦西里耶夫娜......”
“我不怪你们。”白狐打断了他,“若是换了我坐在你们的位置上,我也会害怕。”
“尼娜。”书记说,“你是我们最优秀的战士。你为国家做的事情,没有人能替代。”
“但正因为如此,你一个人掌握着足以决定国家命运的权力。”
“你的权限比国防部长还大,你的知情范围比政治局委员还广。”
“你的身体经过了改造,你的寿命比普通人长得多。你一个人就是一个武器系统。”
“如果你有一天失控了呢?如果你有一天被策反了呢?如果你有一天不想再做‘白狐’了呢?”
白狐看着他,“我没有失控。没有被策反。没有不想做。我.......”
“我们知道。”书记打断了她,“但‘知道’不是‘保证’。我们需要保证。”
书记沉默地看着她。
他们又谈了一个小时。没有结果。
白狐既没有签署任何文件,也没有交出任何钥匙或密码。
她只是听着那些她见过、合作过、信任过的名字,一个一个地从嘴里说出来。
那个年轻人前来述职,还带了一罐格鲁吉亚的红酒。
他说是从第比利斯特意带的,让她尝尝。她不太喝酒,但那天还是倒了一杯。
现在他的名字也在这份文件上,作为“知情人”之一。
也许他不知情,他只是签了一个字而已,一份普通文件,没有说明具体内容。
也许他知情,没有人会说自己知情,但也没有人会说自己不知情。
在这栋楼里,知情与不知情之间的那条线从来都是可以移动的。
一个名字,又一个。
“......所以,”书记合上文件夹,“我们希望你能配合。”
“把那些技术参数、密钥、以及你个人掌握的所有权限,全部移交出来。”
“”之后,我们会安排你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有专人照顾。你不需要再担心任何事。”
白狐看着他。
“你说的那个安静的地方......有窗户吗?”
书记愣了一下。那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得不像是一个从她嘴里应该问出来的问题。
“应该有。”他说,“在一楼。”
“但我想看天空。”
书记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能回答。
白狐低下头,“我需要时间考虑。”
“多久?”
“一晚上。”
书记和两位专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行。”他的语气带上了些许耐烦。
“决议要求,必须在今天之内完成移交。我们有时间限制。”
白狐慢慢站起身来,“那就没有办法了。”
那两个专员后退了半步,手伸进口袋里。
书记抬起手制止了他们,他抬头看着白狐。
“尼娜·瓦西里耶夫娜。我们不想伤害你。”
“我知道。”白狐说。
“但决议必须执行。”
“我知道。”
白狐低下头看了他一眼,“我今晚会住在哪?”
书记犹豫了一下,“我们会给你安排房间。”
“能让我一个人待着吗?”她问
“......可以。”
白狐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两个专员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雪花还在飘,灯光照在雪上,片片白在夜色中安静得不像真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最后会是你们。”
......
房间不大。
一张行军床,灰色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开在墙壁的最上方,离地面很高。
她用手指拨开那扇小小的窗,冷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雪的气息。
从这扇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深沉的天幕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厚重的云层遮盖了一切。
雪还在下,从她看不见的地方落下来,经过这扇小小的窗户落向下方黑暗的街道。
白狐站在窗前,仰着头看着那一小片天空。
冷风吹着她的脸,吹着她的发丝。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但她听得清。
她听到“狙击手”,听到“待命”,听到“万一”。
她把大衣的扣子解开,将那把Gsh-18手枪拿出来放在桌上。
枪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枪是干净的,她今天下午刚擦过。
闭锁机构顺滑,复进簧力度适中,扳机清脆。
她想象过很多次自己的结局。
在战场上被一颗看不见的子弹击中。
在某一次任务中,为了掩护什么人撤离,倒在那个人身后。
她甚至想象过在自己在椅子上,在某个谁都不知道的深夜安静地停止运转。
她想象过很多种。但从来没有想象过这一种。
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被那些她保护过的人关起来,等着他们来决定她的生死。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死亡。死亡应该是干脆、利落的,有意义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潮湿、缓慢的,像漫长的溺水。
她不怪他们。她试图说服自己。
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很多遍,还是没能让心里那个结松开。
怪不怪和痛不痛是两回事。她可以不怪他们,但她还是会痛。
像是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白狐坐在椅子上,将那把Gsh-18握在手里,感受着它的重量。
很多画面在脑中浮现。那些她见过的人,那些她说过的“再见”,那些再也没见过的人。
一个接一个,像是幻灯片,像是电影。
她看到自己在明斯克的教室里坐着,窗外是春天的阳光,正看着外面的树发呆。
她看到自己在办公室里翻着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文件。
她看到自己在莫斯科的街道上走着,大衣被风吹起,没有人认识她。
她看到自己在一个人的脸前停下来,伸出手,却碰不到。
白狐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点一点地移动。
窗外的雪还在落。风吹着小窗的窗扇,让它轻轻地开合着,发出细细的嘎吱声。
她等着。
等天亮。
......
莫斯科的早晨来得晚,灰白色的光线从那扇小小的窗户渗进来。
门被打开了,还是那些人。
书记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有翻开。
“尼娜·瓦西里耶夫娜,想好了吗?”
白狐抬起头看着他。一夜没有闭眼,她的眼睛依旧干净。
改造体的好处之一,不会被疲惫出卖。
白狐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把帽子戴好,把大衣的扣子扣齐。
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支Gsh-18的握把。
它在掌心升温,变得温热,像是它也成为了活物。
“想好了。我要去一个地方。”
书记的眉头微微皱起,“去哪里?”
“最高苏维埃大楼。”
“不行。”书记的回答很快。
白狐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再看一眼。”
“再看一眼那栋楼。我等了它一辈子。它等了我一辈子。”
书记沉默了很久。他和旁边的人交换了几个眼神。
有人在摇头,有人在皱眉,有人在等别人做决定。
“你们可以派人跟着我。”白狐说,“很多人。狙击手也可以。我不在乎。”
“为什么?”书记问。一个即将被处决的人,为什么还要去看一栋楼?
那只是一栋楼。石头垒的,混凝土浇的。没有感情,不会说话,不会记得任何人。
“我答应过他。”白狐说。
他看着白狐,看了很久。
“......一个小时。”他最终妥协了。
“谢谢。”
......
白狐从黑色伏尔加轿车里出来时,雪正密。
她站在最高苏维埃大楼前的广场上抬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它很高,台阶很宽,墙壁上那些浮雕在雪中变得模糊。
白狐站在雪里,仰着头看着那栋楼。
一名负责现场指挥的军官站在她稍远处,手里拿着对讲机。
他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表。雪落在他的肩章上,落在他的帽檐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你还有四十分钟。”他说。
白狐迈步走上台阶。
一级。两级。
每一级台阶上都积着雪。
台阶很宽,她一个人走在上面显得异常渺小。
她停下来回头看向广场。
广场上空空荡荡,只有覆着雪的长椅,覆着雪的旗杆,覆着雪的脚印。
远处,克里姆林宫的尖顶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继续往上,走到台阶的顶端,走到大楼的入口前。
身后的军官跟了上来。他站在不远处的廊柱下,肩膀上也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他问。
他见过很多人在这栋楼前走。有进去的,有出来的。
也有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的。
有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的。但从来没有人只是来看。
白狐摇了摇头,“你知道吗,它比我想象的要高。”
广场上的雪越积越厚。
她靠在石柱上,看着那些雪。
雪想覆盖整座城市,让所有人都看不见那些不想看见的东西。
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雪终究会融化的。
当雪融化的时候,那些被覆盖的东西就会露出来。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你能看见那边吗?”她忽然问。
“哪里?”
“那边。”白狐抬了抬下巴,指向广场另一端。
军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除了雪,什么都看不到。
“那里......以前有一尊雕像。”白狐说。
“很高,很高。站在底座上,伸着手,指着远方。”
军官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那尊雕像。整座城市都知道。
但那尊雕像已经不在了。
“后来它被推倒了。”白狐说,“底座也被敲碎了。碎石头被拉走,不知道去了哪里。”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连一个坑都没有。”
“你希望它有?”军官问。
“不。”白狐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
“它被立起来的时候,很多人很开心。”
“它被推倒的时候,很多人也很开心。”
“同一群人。”
军官看着她。
“它到底做错了什么?”白狐问。
“它只是一块石头。不会说话,不会反抗,不会伤害任何人。”
“但人们还是把它推倒了。因为人们需要发泄,需要有东西被推倒,需要替罪羊。”
她转过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大楼。
“它也是一样的。”她说。“总有一天,它也会被推倒。”
白狐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把枪。
军官的手指按在对讲机上,远处的狙击手也许已经调整了瞄准镜的方向。
也许是瞄准了她的胸口,也许是瞄准了她的眉心。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让他们撤了吧。”她说。
“不可能,你知道的。”
“我不动你们。”白狐的声音很轻,“你们也杀不了我。但我不想跑。”
“书记。你觉得我是一个人吗?”
我流血的的时候,血是红色的。我会痛。会冷。会饿。会累。会笑。会哭......会死。”
“但他们不觉得。他们觉得我是一个武器。一个工具。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
她转身走进了大楼,狙击手的子弹被她避开,擦过身侧打在玻璃门上。
书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没有拦她。
“白狐同志。”书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这样......没有用的。”
......
楼顶的风很大。
白狐推开天台的门时,风夹着雪扑面而来,灌进她的领口,吹起她的头发。
这里很空旷,只有几个通风管道和一个旗杆,那面红色的旗帜正在寒风中被撕扯着。
白狐走到天台边缘,看着脚下的莫斯科。
红场在左边,克里姆林宫的尖顶在右边,莫斯科河在中间,各种风格的建筑交织。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靴子踩在雪地上吱吱作响。
“潘菲洛娃同志,请不要做傻事。这里很高请你退后。我们可以谈。”
白狐站在这座建筑的边缘,站在这个国家的心脏上。
“好啊,那就谈。”
“我在斯大林格勒活了下来。我在库尔斯克活了下来。我在柏林活了下来。”
“我活过了战争,活过了冷战时最黑暗的岁月,我活过了你们每一个人的任期。
“活过了每一次权力更迭,每一次都是我把那些你们处理不了的威胁消除掉。”
她转过身面对那些军人,看着那些枪口。
“我用我的身体挡过子弹。我用我的权限替你们清理过那些你们不敢碰的东西。”
“我手上沾了无数次血。现在,你们告诉我,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
“你们告诉我,我已经不是盾了。我是那柄刺在你们心上的剑。”
书记的脸变得惨白。
“潘菲洛娃同志,这不是个人恩怨。这是国家的需要。您应该理解。”
白狐看着他,“我以前理解。现在我不确定了。”
风吹得更大了,雪在空中旋转,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白狐走到天台边缘,跨过锈迹斑斑的栏杆,站在边缘。
脚下是几十米高的外墙,底下是被雪覆盖的广场。
书记的脸变了颜色,两个军人下意识地前进一步,枪口抬得更高了。
“潘菲洛娃同志!”书记盯着她,“不要做傻事!”
白狐转过身面对他们,“傻事?我以为你们希望我消失。这不是最快的方式吗?”
“这不是......”书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白狐看着他。
“帕维尔·安德烈耶维奇。”她说,“你知道我第一次来克里姆林宫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是1942年。这个国家正在被敌人吞噬。斯大林同志在地下掩体里见我。”
“他说,‘活着,直到太阳熄灭。’我以为他是在命令。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在给我诅咒。”
“在这个诅咒里,我看到很多人死去。战友,敌人,陌生人。”
“那些我保护过的人,那些我杀死过的人,那些我记得脸但不知道名字的人。”
“他们都会死,但我不会。我不能退出,不能退休,不能像普通人一样过完一生。”
“我的使命是活着,而我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守护。现在,你们要拿走我守护的东西。”
白狐抬起头看着天空,雪落在她脸上。
“我不想在最后一刻,看到你们脸上的表情。我会自己走。”
书记向前迈了一步,“潘菲洛娃同志,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白狐低下头看着他,“撤回决议?你们的投票已经结束了。”
“你们举起了手,每个人都举起了手,你们不会撤回,因为你们不敢。”
“你们怕我。你们怕我说的话,怕我做的事,怕我会在某一天变成你们的敌人。”
“你们怕我不受控制的样子。所以你们要让我消失。那就消失吧。”
“尼娜,你还有机会!”书记向前几步,“配合他们,接受他们的条件,你还能活。”
“也许不是在明斯克,也许不在原来的位置......但你会活下去。”
“活?”白狐看着他,“像什么一样活着?像一个囚犯?”
“像一个被剪掉牙齿的老虎?一个被关在笼子里、每天被人参观的‘前英雄’?”
书记说不出话。
“我不想那样活着。”白狐说,“我宁可......”
士兵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声枪响打断了交谈。
子弹穿过她的胸口,从身后穿出,在风中爆出一片血雾,很快被风吹散。
白狐站在那里看着书记,嘴角带着一丝笑。
“看来,有人等不及了。”
书记猛地转头,“谁开的枪!我没有命令开枪!”
士兵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承认。
白狐从大衣内侧拿出了那把Gsh-18,所有士兵的枪口抬起,保险打开的声音格外清脆。
书记的脸色变了,“放下武器!”
白狐没有理会,她把枪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别担心。我知道该打哪儿。”
“不要!”书记又向前迈了一步,但白狐的目光制止了他。
“栏杆生锈了,很危险,离远些。”白狐说,“你们回去怎么编都行。”
她抬起头看着那面红旗,“再见,帕维尔·安德烈耶维奇。”
“可惜,你们不会为我盖上军旗,我会死,这个国家也是。”
枪声清脆,被风吹散了。
子弹是在枪响之后飞过来的,一颗接一颗地钻进她早已毫无知觉的身体。
她的血液在空中散开,融进漫天的飞雪中,大衣在风中展开,像一对黑色的翅膀。
最高苏维埃大楼的台阶上溅满了血。
她躺在那里,制服上全是弹孔,雪在周围融化,汇成一大片暗红色的水洼。
......
没有人知道那天最高苏维埃大楼天台上发生了什么。
报告上的文字是冰冷的。
【目标拒捕,在交火中被当场击毙】
签名,盖章,归档。从此不再有人提起。
但那个书记知道。那些士兵知道。
他们经过红场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楼顶。
那里,风把一切都吹走了。
她的档案被封存在大楼十五层的柜子里,从不被人翻阅。
那破碎的躯体被运到了最高密级的研究所,科学家们被召集,一名将军走到最前面。
“立即进行全套逆向工程,改进所有技术。”
没有人动。
“你们聋了吗?”
一个年轻士兵把手中的枪背到肩上,他看着将军,又看了看密封箱中的躯体。
“将军。”他的声音很轻,“她......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们了。”
将军看着他,“执行命令。”
一位苍老的科学家站到了将军面前
“将军。”他说,“她是我的救命恩人,这里几乎所有的科学家都是她救下来的。”
“你要我们剖开她的身体,把她拆成零件。我做不到。”
他把身份牌从胸前取下来,放在地上,转身走回队伍中。
在他身后,更多的科学家摘下了身份牌,一张一张的扔在将军脚下的地面上。
将军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身份牌,雪白的身份牌铺在黑色的地面上,像那天的雪。
多年以后。国家变了。苏联解体了。红旗从克里姆林宫的尖顶上降下来。
那些曾经参与过这件事的人有的离开了,有的升了,有的死了。
书记偶尔会去红场,站在最高苏维埃大楼对面抬头看着那个楼顶。
风还是那么大,灯光还是那么亮,只是脚下踩着的已经不再是同一个国家了。
他的口袋里有一枚弹壳,生了锈,边缘都磨圆了。
那是他捡的,来自一把手枪,那天之后他意外在楼下捡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