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分。
车子在素坤逸大马路转角的一处巷口停下。
夜晚的曼谷,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水、烤肉串、大麻以及酒精的混合气味。
满街穿梭的嘟嘟车和穿着暴露的揽客女郎,将这座城市的喧嚣与堕落推向了顶峰。
然而,
当傅叔顺着街道往前走了大约两百米,
抬起头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微微一凛。
在一片低矮、混乱的霓虹灯牌和敞着大门拉客的嘈杂门面中,
一栋刚经过重金翻修的三层独立建筑显得格外与众不同——暹罗明珠。
它没有曼谷街头那些花哨劣质的彩灯,
外立面清一色采用了深色石材和单向隐私玻璃,
在周围红男绿女的映衬下,透着一股冷硬的压迫感。
它不像是那些乌烟瘴气的夜总会,倒像是一座等级森严的私人堡垒。
宽大的暗色玻璃门前,站着四个身形彪悍的安保。
他们清一色穿着合体的黑色深V领短袖,毫不掩饰粗壮手臂上的纹身,
腰间鼓鼓囊囊,眼神冷厉得像刀子,
将所有试图靠近的醉鬼和闲杂人等悄无声息地隔绝在外。
傅叔在台阶下停住脚步。
他没有让阿坤跟着,而是独自站在原地,
抬手将中式长衫有些风干的领口重新扣好,顺了顺呼吸,
神色恢复了身为东北乔家大管家应有的威严与从容。
迈步走上台阶。
暹罗明珠的一楼大堂对外营业,灯火辉煌,客流如织。
老傅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大堂里纸醉金迷的气息并没有让他侧目,
他径直走到通往内部区域的安保台前,看着一名穿着黑色短袖的安保人员。
老傅微微欠身,
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只印着一个繁体“乔”字的名片,递了过去,
语气平稳,
“劳烦通报一声。
东北,乔家,傅承天。
特来拜会你们老板,谈一笔买卖。”
安保打量了一眼这个穿着中式长衫、气质沉稳的老头,
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
虽然不知道什么东北乔家,但在这地方干久了,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指了指旁边休息区的真皮沙发,
“您先坐着喝杯茶,我递上去问问。”
此时,三楼的办公室里。
老周正坐在宽大的茶海前,不紧不慢地泡着一壶单丛。
他穿着件宽松的黑衬衫,神色沉稳内敛。
旁边的沙发上,大牛正无聊地拆卸着一把格洛克手枪。
伴随着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把套筒“咔哒”一声推上膛,叹了口气,
“周哥,
在曼谷待着也太没劲了。
早知道我就不跟接应的车撤回来,留在沈阳跟师兄一起多刺激。”
老周倒茶的动作没停,眼皮一抬,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你还委屈上了?
谁让你当时选的刺杀地点在市中心大马路上?
杀了贾长林倒是痛快,
结果被路过的巡警死死咬住,足足在路上绕了一个小时才甩掉尾巴回到安全屋。
要不是因为你这一出一个小时的纰漏,
打乱了阿湛的撤退布置,阿湛至于留在那边冒险断后吗?”
老周端起茶杯吹了吹,语气里透着兄长般的训诫,
“你们几个在人家的地盘上搞事,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要不是阿湛脑子转得快、办法多,你们还想全须全尾地回来?
以后多跟水生学学,
杀人不是非要弄出大动静,别光顾着自己一时爽。
这段时间你就在曼谷给我好好反省。”
大牛憨憨地摸了摸后脑勺,也知道自己理亏,
支支吾吾地嘟囔道,
“我哪知道那老小子那天非要走大路啊……
下次,下次我肯定注意。”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开。
心腹阿亮走进来,把那张“乔”字名片放在了茶台上。
“周哥,
楼下大堂来了个老头,
说是东北乔问天府上的大管家,叫傅承天,要见咱们老板谈买卖。”
老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思。
乔家的人?
怎么找上门来了?来谈买卖?
大牛一听,
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把手枪往后腰一插,瞪着眼睛骂道,
“乔家的人还敢找上门?
周哥,
我下去直接把他绑了,扔地下室去跟乔振海作伴!”
“坐下。”
老周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威严。
大牛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坐回了沙发上。
老周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沈阳那边的号码。
电话接通,老周语气沉稳,
“阿湛,出状况了。
乔问天的管家,现在就在楼下大堂。
说是代表乔家,来跟我们谈买卖。”
电话那头,李湛正靠在酒店的沙发上,
听完老周的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后,听筒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阿湛,
乔家这是什么路数?
真打算花钱把乔振海赎回去?”
老周沉声问道。
“乔问天要是真有这么大度,他就坐不稳东北王的位置了。”
李湛看着窗外的夜色,一语道破了其中的玄机,
“我杀了他亲弟弟,炸了他的祖屋,现在他儿子还在我们手里。
这种死仇,他怎么可能坐下来真心实意地和谈?
派人过去,
表面上是开价,实际上是来探底的,更是为了稳住我们。”
李湛弹了弹烟灰,声音冷静而笃定,
“只要乔振海前脚活着踏出曼谷,
后脚乔问天就会调集所有资源,跟我们不死不休。
他现在不动手,只是投鼠忌器罢了。”
“懂了。”
老周靠在椅背上,
“那这老头怎么处理?
直接赶走?”
“不。”
李湛的声音透着运筹帷幄的冷酷,“拖。”
“拖?”
老周重复了一遍。
“对。
他既然想探底,我们就给他演一出戏。”
李湛有条不紊地交代着,
“乔家现在被掐住了软肋,但他手里掌握的资源还在。
我在沈阳这边的布局,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和渗透。
你亲自去见这个人。”
“记住原则,不拒绝,也不答应。
他要人,你就含糊其辞;
他开价,你就嫌少。
像熬鹰一样熬着他,给他一种‘只要价码够,人就能带走’的错觉。
让他每天在曼谷的酒店里,一通接一通地往国内打请示电话。
我要用这个和谈的幌子,
把乔家高层的精力和耐心,全耗在曼谷的谈判桌上。”
老周听完,嘴角泛起一抹会意的笑容。
跟着李湛一路从东莞杀出来,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把戏,他再熟悉不过了。
“明白了,阿湛。
沈阳那边你放开手脚干,曼谷这边,这老头交给我来溜。”
挂断电话,
老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黑衬衫的领口,看了一眼旁边的大牛,
“大牛,
把枪收好,收敛点你身上的匪气。
跟我会会这位乔家的大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