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沈阳,棋盘山乔家大院。
正厅的偏厅里,
一张黄花梨木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东北特色早点。
没有那些洋气的牛奶面包,
而是熬得金黄粘稠的小米粥、切得极细的酸菜肉丝,
还有刚出锅的牛肉大葱馅饼、流着红油的咸鸭蛋,以及几碟爽口的精致小凉菜。
管家傅叔穿着一身熨帖的中式对襟长衫,
正站在一旁,指挥着两个佣人轻手轻脚地布菜盛粥。
乔问天坐在主位上,
脸色虽然比昨晚平静了许多,但眼底那抹阴沉依旧没有散去。
阎彪则半个屁股挨着椅子,坐在下首陪吃,面前的馅饼一口都没敢动。
“老傅,”
乔问天端起青花瓷小碗,吹了吹表面的米油,头也不抬地问道,
“去泰国的机票定好了?”
“回老爷,
定好了,下午三点的直飞航班。”
傅叔微微躬身,递上一张热毛巾,
“到了曼谷,那边的人会直接接我去暹罗明珠,
看能不能尽快跟那个李湛碰上面。”
乔问天“嗯”了一声,接过毛巾擦了擦手,随即将目光投向了阎彪。
“警方那边的卡,撤干净了?”
“撤了……”
阎彪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
“二少爷那边打的招呼,
昨晚后半夜,交警和特警的设卡就全撤了。
咱们底下铺出去搜人的兄弟,也都收回堂口了。”
这句话一出,偏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乔问天手里的白瓷汤匙偶尔碰到碗沿,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叮”声。
这不仅仅是撤卡,
这是在向整个沈阳、甚至整个东北的黑白两道宣告:
权势滔天的乔家,被人骑在脖子上拉了屎,
最后竟然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摸着,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这种奇耻大辱,让空气都透着一股憋屈和压抑。
阎彪坐在那里,觉得后背都湿透了。
乔问天慢条斯理地喝完半碗小米粥,放下碗筷。
“老虎打个盹,底下的猴子就以为天要变了。”
乔问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发出一声冷笑,
“怎么,
长白山的刘三刀,
以为我乔家现在家里有事,就能随便来踩一脚,落我的面子?”
阎彪一听,赶紧坐直了身体,汇报道,
“老爷子,昨晚那事儿算是平了。
刘三刀带了个高丽棒子来踢馆,被我手底下的兄弟当场给废了。
那孙子连夜就夹着尾巴滚回长白山了。”
“滚回去了?这就算完了?”
乔问天一拍桌子,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冷杀机,
“我乔家大院被人炸了,
那是碰到了一群不要命的过江龙,我认!
但他刘三刀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靠着倒腾山货和几家破赌场起家的土鳖,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摸我的虎须?
他要是就这么全头全尾地回去了,
明天这东三省,是不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敢来乔家大院门口撒尿了?!”
阎彪被这股煞气震得一哆嗦,连连点头,
“老爷子说得是,
是我办事不利,我这就安排人去……”
“慢着。”
乔问天抬手打断了他,目光锐利地盯着阎彪,
“我听说,昨晚你把南郊那么大一个地下拳场,
直接交给了一个刚跟了你不到两年的生瓜蛋子?
叫什么……水子?”
“老爷子,您听我解释。”
阎彪赶紧解释道,
“水子这小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办事稳妥。
最主要的是,他昨晚带回来一个从边境上下来的过命兄弟,叫强子。
那人简直就是个杀胚!
刘三刀带来的那个极真空手道高手,
在这小子手里连三招都没走过,直接被一膝盖顶废了。
我也是爱才心切,想把这种狠人死死拴在咱们乔家……”
“糊涂!”
乔问天冷哼一声,
“一个赚钱的肥缺,
就因为一场拳赛,你就轻率地交给一个新人?
你底下潘子、二肥、薛老幺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老人怎么想?
就算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有怨气?
你这是在给自己堂口里埋炸药!”
阎彪一愣,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他之前也是因为被刘三刀的挑衅冲昏了头脑,没考虑周全。
“老爷子,
那……我现在把场子收回来?”
“送出去的骨头再往回抠,更伤士气。”
乔问天冷冷地看着他,犹如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既然你觉得那个水子和他带来的兄弟能打,那正好。
这事儿不用你去,就交给他们俩去办。”
乔问天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去告诉那个水子,
场子可以给他,但我乔家的饭,不是靠打赢一场拳就能安稳吃下去的。
给他们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刘三刀的人头摆在我的桌子上。”
阎彪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老爷子的毒辣手段。
“等刘三刀一死,
不仅能堵住你手底下那些老人的嘴,证明这两人有资格坐那个位置;
更能向整个东北道上立威,告诉他们,乔家还是这片天!”
乔问天端起旁边的热茶抿了一口,眼神冰冷,
“等人头落地,你立刻带着人,
以雷霆手段把刘三刀在长白山的地盘一块给我收了!
这,就是动我乔家虎须的代价!”
“明白!还是老爷子高明!”
阎彪心悦诚服地站了起来,
“我一会儿就去找水子,把这差事交给他!”
——
中午十二点,
沈阳浑南区一家不对外营业的私人会所。
顶层最深处的包厢里,
冷气开得很足,但空气却依然显得憋闷。
红木圆桌上摆着几盘没怎么动过的精致菜肴,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阎彪坐在主位上,
手里依旧盘着那串金刚菩提,目光在桌上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潘子、二肥、薛老幺,还有一脸晦气的乔顺,
以及坐在最末位、正低头剥着一粒水煮花生的水子。
阎彪手底下的核心班底,全到齐了。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一件事。”
阎彪把手里的金刚菩提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包厢里的死寂。
“昨晚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长白山的刘三刀吃了熊心豹子胆,趁着咱们乔家有事,跑来砸场子。
虽然人被水子的兄弟废了,但老爷子今早发了话——”
阎彪故意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森冷的杀气,
“这事儿没完。
老爷子要刘三刀的命,三天之内,人头必须摆在乔家大院的桌子上。”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了几度。
几个老江湖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
秃顶的潘子干咳了一声,低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假装发烟掩饰尴尬;
精瘦的二肥端起茶杯,吹着上面根本不存在的茶叶沫子,眼观鼻鼻观心。
谁都不是傻子。
长白山是刘三刀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巢,
那里山高林密,民风彪悍,
刘三刀手底下养着一帮敢拿猎枪和土制炸药拼命的亡命徒。
让他们带着人在沈阳作威作福行,但要去长白山人家的地盘上搞暗杀?
而且还限期三天?
这根本就是九死一生的活!
阎彪看着这帮老滑头装死,心里冷笑,脸上却不露声色,
“都哑巴了?
平时分地盘、要抽水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声音大。
现在老爷子要验成色了,谁替我去长白山走一趟?”
包厢里依然死一般地寂静。
就在这时,
一直没吭声的军师薛老幺,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
眼角的余光似有若无地瞥向了坐在对面的乔顺。
乔顺昨晚刚丢了觊觎已久的地下拳场,正窝了一肚子邪火。
他这种没脑子的草包,根本看不透阎彪这是在“钓鱼”,
一看没人接话,立刻觉得这是个踩压水子的绝佳机会。
“彪哥。”
乔顺把手里的牙签一折,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要我说,这事儿根本不用咱们这帮老骨头去操心。
咱们这些人的脸,刘三刀在长白山的眼线早就背熟了。
只要车一过铁岭,人家肯定就收着风了,还暗杀个屁啊?”
他斜着眼睛,目光不怀好意地落在了末位的水子身上。
“水子兄弟不一样啊。
生面孔,而且昨晚刚立了字号,手底下又收了那么一头能打的猛虎。
再说了……”
乔顺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嫉妒的酸味,
“南郊那拳场,一个月大几百万的流水,彪哥眼都没眨就赏给你了。
你拿着集团最肥的肉,
老爷子现在有了差事,你总得替彪哥分点忧,把这投名状给交实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