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如一道青色流光,划破中州界北域的苍穹。
舟身表面新刻画的圣阶阵纹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将原本需要三日的归程缩短至不足一日。此刻,青岚山脉的轮廓已在云海尽头若隐若现,九座主峰如同九柄出鞘的利剑,直指青冥。
舟舱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柳清和周通盘膝坐在靠近舱门的位置,两人身前各自悬浮着一枚新得的玉简——那是云杳杳在飞舟启程前赐予的《九转凝神诀》第二转与《基础剑道真解》第二式“撩”。此刻,两人正沉浸在功法奥妙中,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面露恍然,身上隐隐有微弱却凝实的气息波动流转。
其余八名内院弟子围坐在稍远处,目光中交织着羡慕、敬畏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他们本是青岚学院丹榜前八的天才,平日在宗门内受尽瞩目,但这次丹霞盛会却让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何为“天外有天”——且不说云长老那惊世骇俗的丹圣之境,光是柳清和周通在秘境中的表现,就足以让他们望尘莫及。
“柳师姐对‘青木引灵诀’的运用,简直到了入微的境界。”一名圆脸女弟子低声对身旁同伴道,“我在丹堂观摩过三位地阶丹师炼制七转化神丹,没一人能像她那样,让离火之力如此温和地转化为青木生机。”
“周师兄更可怕。”另一名瘦高弟子苦笑,“一炉三丹皆为活纹……我师父说他炼了三百年丹,也只炼出过两枚活纹丹,还都是侥幸。”
“云长老就……”
提到云杳杳,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已不是他们能够评价的层次。
丹圣,圣灵境。
这两个词如同两座巍峨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他们既感到与有荣焉,又生出一种难以逾越的无力感。
舱室另一侧,墨玄真人与云杳杳相对而坐。
小几上的灵茶已经续了三遍,茶香在狭小的空间内萦绕不散。
墨玄真人将新斟的茶盏轻轻推到云杳杳面前,语气复杂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云昭……不,现在该称云圣了。这次丹霞盛会,你当真……给青岚学院挣足了脸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方才我收到传讯,咱们还没回到山门,北域已经有至少七个大宗派递来了拜帖,想与青岚学院‘加深交流’。其中甚至包括一直与咱们不太对付的赤炎宗。”
云杳杳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神色平静:“墙头草罢了。见我踏入圣灵境,又成了丹圣,自然想攀附。师兄不必太在意,按学院规矩接待便是。”
“这个自然。”墨玄真人点头,“不过……赤炎宗那边,你重伤了他们一位长老,废了十余名弟子,还让他们禁赛三届。他们这次却主动递来拜帖,我总觉得……有些不寻常。”
“试探而已。”云杳杳淡淡道,“看看我踏入圣灵境后,态度是否有所变化,也看看青岚学院是否会因为我的突破而改变对外策略。”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痕迹——那是一个极其简练的道文,形似云纹,却蕴含着某种玄奥的韵律。
“师兄可知道,为何修仙界弱肉强食,却始终有‘规矩’存在?”
墨玄真人一怔,思索片刻道:“因为绝对的混乱对谁都没有好处。即便是最强大的宗门,也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来传承、发展。规矩……是强者给弱者划定的底线,也是强者之间互相制衡的默契。”
“不错。”云杳杳指尖的金色道文开始分化、衍生,化作数十个更复杂的符文,彼此勾连,构成一个微小的循环体系,“所以赤炎宗再恨我,在确定我的实力足以打破现有‘规矩’之前,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递拜帖,既是试探,也是……服软的一种姿态。”
墨玄真人恍然:“所以他们怕的不是青岚学院,而是……怕你?”
“怕我掀桌子。”云杳杳嘴角微扬,眼中却没有笑意,“一个年轻的圣灵境丹圣,行事又没什么顾忌……这样的存在,任何势力都会忌惮。”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师兄也不必太过担心。只要我不主动打破规矩,他们也不会轻易招惹。毕竟……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道理,谁都懂。”
墨玄真人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问道:“那你之后……有何打算?闭关巩固修为?”
“嗯。”云杳杳点头,“圣灵境初期的修为需要时间稳固,丹圣的境界也需要沉淀。我打算回忘忧峰后,开辟一处独立洞天,闭关一段时日。”
“需要多久?”
“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云杳杳语气平淡,“视情况而定。”
墨玄真人心中一动:“‘视情况而定’……可是指仙界那边的反应?”
云杳杳没有否认。
她抬眸看向舷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云海,投向了某个更高远、也更危险的方向。
“玉清真人离开前的暗示,师兄也听到了。”她缓缓道,“仙界对‘丹圣’很感兴趣,尤其是……我这样年轻的丹圣。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真正的‘大人物’下界拜访。”
“他们想做什么?”墨玄真人脸色凝重。
“无非几种可能。”云杳杳屈指细数,“招揽,拉拢,控制,或者……抹除。”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让墨玄真人心头一凛。
“抹除?他们敢?!”他声音不由得拔高,“你好歹是此界丹圣,圣灵境大能!仙界就算势大,也不能如此肆无忌惮吧?”
“正常情况下,确实不会。”云杳杳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但如果……他们觉得我的存在,威胁到了某些‘更重要的东西’呢?”
她想起了玉清真人身上那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虚无之暗印记。
也想起了秘境中那头明显是被“故意”放进来的圣阶眷属。
更想起了九千神界天道那日降下神谕时,隐约透露出的……对仙界现状的担忧。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同一个可能——
仙界内部,恐怕已经出了问题。
而且是大问题。
“所以闭关,既是巩固修为,也是暂时避避风头。”云杳杳收回目光,看向墨玄真人,“在我出关之前,学院对外保持低调,尽量不要与仙界使者发生正面冲突。若他们找上门来……”
她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晶莹的玉牌,递给墨玄真人。
玉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隐”字,背面则是一幅云雾缭绕的山川图景,仔细看去,那山川的轮廓竟与青岚山脉有七分相似。
“这是我以圣灵道丹的残渣,配合几种虚空材料炼制的‘无相隐踪符’。”云杳杳解释道,“闭关期间,我会在忘忧峰深处开辟一处独立洞天,彻底隔绝内外。若有急事,师兄可持此符,在忘忧峰顶以特定手法激发——届时无论我在何处,都能感应到。”
墨玄真人接过玉牌,入手温润,却感觉不到丝毫灵力波动,仿佛就是一块普通的羊脂白玉。但他知道,以云杳杳如今的手段,这枚看似普通的玉符,恐怕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威能。
“激发手法是……”他问。
云杳杳以神识传音,将一段简短却玄奥的法诀传入墨玄真人脑海。
法诀共九步,每一步都需要配合特定的呼吸节奏与灵力运转路线,稍有差错便无法激发。更精妙的是,这法诀似乎还与青岚山脉的地脉隐隐呼应,只有在忘忧峰顶施展,才能发挥最大效果。
“我记下了。”墨玄真人郑重将玉符收起,“你放心闭关,学院有我。”
云杳杳点点头,不再多言。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舷窗外。
飞舟已经进入青岚山脉范围,下方连绵的群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偶尔能看到几处灵气氤氲的灵田、药园,以及一些依山而建的亭台楼阁——那是青岚学院外门弟子修行、居住的区域。
更远处,九座主峰的轮廓愈发清晰。
最高的“天剑峰”如一柄巨剑直插云霄,那是剑堂所在;次高的“丹霞峰”通体赤红,终日有丹火之光流转,是丹堂核心区域;稍矮些的“器鼎峰”不时传来锻打之声,是器堂重地……
而青岚学院的主峰“青云峰”,则位于九峰中央,气势最为恢宏,山巅终年被七彩祥云笼罩,那是护山大阵核心所在。
至于云杳杳所在的忘忧峰……
她的目光投向九峰最西侧,那座相对低矮、却最为清幽灵秀的山峰。
忘忧峰在青岚九峰中排名最末,灵气浓度也相对较低,平日里少有弟子踏足,显得有些冷清。但这正是云杳杳选择它的原因——清净,无人打扰,正适合闭关。
而且……
她的神识扫过忘忧峰深处,在那口天然灵泉附近停留了一瞬。
那里,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波动。
很微弱,很隐晦,若非她踏入圣灵境,神识发生了质变,恐怕也察觉不到。
“有意思。”她心中微动,“回去后,得好好探查一番。”
飞舟开始减速,缓缓朝着青云峰山腰的停泊平台降落。
而此刻,停泊平台周围,早已是人山人海。
不仅是青岚学院的弟子,还有许多身穿各色服饰的外来修士,密密麻麻,怕是有近万人!更远处,还有更多的遁光正从四面八方赶来,显然都是收到消息,想亲眼目睹这位新晋丹圣风采的各方势力代表。
“这阵仗……”墨玄真人走到舷窗边,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苦笑摇头,“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云杳杳神色不变:“意料之中。”
她起身,理了理身上一尘不染的蓝色衣袍,缓步走向舱门。
舱门开启的瞬间,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扑面而来!
“恭迎云圣归山!”
“青岚学院,万世辉煌!”
“云长老!云长老!”
声浪如潮,震得飞舟都微微颤抖。
云杳杳神色平静,缓步走下舷梯。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丹堂那几位须发皆白的老丹师,激动得老泪纵横,正被弟子搀扶着才能站稳。
外门那些曾经在她开设的丹道公开课上听过讲、受过指点的年轻弟子,一个个踮着脚尖,满脸崇拜与狂热。
还有青云峰、天剑峰、丹霞峰等各峰的执事、长老,虽然表情各异,但眼中大多都带着敬畏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更远处,学院深处,数道强大而古老的神识正悄然扫视而来——那是青岚学院闭关多年的太上长老们,最弱也是圣灵境中期,最强的甚至可能触摸到了圣灵境巅峰的门槛。
显然,她这次在丹霞盛会上的表现,已经惊动了学院真正的底蕴。
云杳杳没有在意那些神识的探查。
她只是平静地走向迎接队伍的最前方——那里,青岚学院当代宗主,凌云子真人,正亲自等候。
这位圣灵境中期的大能,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庄重的宗主道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而郑重的笑容。
“云长老,欢迎归来。”凌云子真人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此次丹霞盛会,你为学院挣得无上荣光,老夫……代历代先辈,谢过。”
说罢,他竟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这一举动,让全场瞬间寂静!
宗主竟对云长老行平辈礼?!
这意味着,在凌云子真人心中,云杳杳的地位已经与他这个宗主平起平坐,甚至……可能更高!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狂热的欢呼!
云杳杳侧身避过这一礼,平静道:“宗主言重了。我既是学院长老,自当为学院尽力。”
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凌云子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也不强求,直起身笑道:“好!好!不愧是我青岚学院的栋梁!今日,老夫已在青云殿设下庆功宴,为云长老,也为所有参赛弟子接风洗尘!”
“多谢宗主。”云杳杳微微颔首。
接下来的流程,繁琐而热闹。
云杳杳被众人簇拥着,如同众星捧月般前往青云殿。沿途,无数弟子夹道欢呼,更有胆大的年轻弟子高声请教丹道问题,云杳杳也不吝啬,随口指点几句,往往便让提问者茅塞顿开,激动不已。
这份平和与慷慨,让她的声望在学院内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青云殿内,庆功宴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各峰峰主、长老、执事轮番敬酒,说着恭贺与钦佩的话语;参赛的十名弟子也被频频提及,尤其是柳清和周通,几乎成了年轻一代的楷模;甚至连那些外来观礼的势力代表,也找机会上前混个脸熟,送上早已准备好的贺礼。
云杳杳始终神色平静,应对得体,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直到宴席接近尾声,她才以“需调息巩固”为由,婉拒了后续的庆祝活动,独自离开青云殿,朝着忘忧峰的方向走去。
夜幕降临,青岚山脉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忘忧峰的山路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月光如水,洒在她蓝色的衣袍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
走到半山腰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通往她洞府的小径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素白道袍,背对着她,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袂与长发,整个人仿佛与这片夜色融为一体,透着一种出尘脱俗的气质。
但云杳杳却能清晰地感觉到——
此人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
或者说,他的灵力波动已经完美地收敛到了“无”的境界,连圣灵境的神识都难以察觉。
这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要么……他的修为,已经达到了一个让她都难以看透的层次。
云杳杳眸光微凝。
她缓步上前,在那人身后三尺处停下。
“阁下是……”
那人缓缓转身。
月光下,露出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面容。
黑发如瀑,眸若星辰,眉心一点朱砂痣更添几分神秘。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清澈、深邃,仿佛蕴藏着整片星空的倒影,却又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云长老,我们又见面了。”他微微一笑,声音温润如玉,“或者说……该称呼你为,云圣?”
云杳杳瞳孔微微一缩。
这人她见过。
在丹霞盛会的评委席上。
仙界使者——玉清真人!
但他此刻的气息,与当日截然不同。那时的他虽也是圣灵境后期,却还在此界修士的理解范畴内。而此刻的他……深不可测。
“玉清真人深夜造访,有何指教?”云杳杳语气平静,体内圣灵之力却已悄然运转。
“指教不敢当。”玉清真人笑意温和,“只是白日里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细说。所以特意在此等候,想与云圣……单独聊聊。”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忘忧峰深处:
“关于你闭关之事,关于仙界的态度,也关于……”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九千神界。”
最后四个字说出的瞬间,云杳杳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