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里,那几盏挂在立柱上的灵石灯,不知道是因为年久失修,还是因为被刚才接连不断的撞击震坏了阵纹,光线忽明忽暗,摇曳不定,将舱壁上那些张牙舞爪的霉斑投影得如同鬼影。
沙狗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在这昏暗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额头上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此刻因为暴怒而充血发红,像是一条扭曲的蜈蚣趴在他的脸上。
他手中的倒刺铁鞭还在往下滴着血。
血珠顺着鞭梢的倒刺缓缓凝聚,然后吧嗒吧嗒地落在潮湿发霉的木板上,砸出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那声音在压抑死寂的底舱里,如同催命的倒计时,每一次滴落都让底舱里的散修们眼皮一跳。
“怎么?都没长耳朵是吗?!”
沙狗见底舱里的散修们一个个面露难色,有的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有的咬着牙把手按在储物袋上却迟迟不肯往外掏,还有几个胆大的甚至悄悄握紧了手中的法器,眼底深处闪烁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他顿时发出一声不屑的狞笑。
那笑声粗粝而刺耳,像是一面破锣在耳边敲响。
命泉境初期的神力,随着这声狞笑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如同有一座无形的小山,从沙狗身上扩散开来,轰然压向全场。
底舱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而沉重。那股威压虽然比不上神桥境、道宫境那种毁天灭地的气势,但对于这些苦海境的底层散修来说,已经足够让人喘不过气来。
有几个修为只有苦海境初期的散修,脸色当场就白了,额头渗出冷汗,双腿开始微微发颤,像是在暴风雪中瑟瑟发抖的鹌鹑。
沙狗很满意这种反应。在黑鲨帮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些底层散修的德性了。欺软怕硬,畏威而不怀德。你不把他们踩在脚底下,他们就敢蹬鼻子上脸。
“老子再说最后一遍!”
沙狗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震得底舱的木顶都在嗡嗡作响。
“外面那是百年难遇的黑水鳄王!你们知道那畜生的皮有多厚吗?老子亲眼看见大小姐的七星剑砍在它背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子!”
“船体的防御阵纹已经被它撞出了一道裂缝!你们自己听听!”
他抬手往头顶一指。透过厚重的船板,那沉闷如雷的撞击声和鳄王低沉暴虐的嘶吼声,清晰地传了下来。每一声撞击,船体都会微微震颤,舱壁上的霉斑簌簌往下掉。
“要是那畜生再撞一下,阵纹彻底碎了,这流沙河底的元磁煞气和太阴煞气瞬间就能涌进来!到时候,你们这群苦海境的废物,连一息都撑不住,就会被绞成肉泥!骨头渣子都别想剩下一块!”
沙狗的唾沫星子喷得老远,那双铜铃大眼里满是血丝,配上他脸上那条狰狞的刀疤,活脱脱就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每个人,五斤下品源!听清楚了,是每个人!不是每个储物袋!”
“这是买命钱!”
“谁要是敢少给一两,谁要是敢藏着掖着,老子现在就把他剁了扔下河!正好用你们的血肉吸引鳄王的注意力,给其他人争取修阵的时间!”
话音刚落,底舱里终于炸开了锅。
“五斤?!这……这实在是太多了!”
“管事大人,我们在码头上已经交了二十斤源的过河费了啊!”
“是啊,这一路上零零碎碎又交了好几道费用,我们这些散修,哪里有那么多源啊!”
“黑鲨帮这不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
哀嚎声、抱怨声、低低的咒骂声,在底舱里此起彼伏。但所有人都压着声音,不敢真的跟沙狗对着干。刚才那一鞭子抽死一个人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看起来颇为年轻、大约二十出头的青年,涨红了脸,猛地站了起来。
这青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虽然布料普通,但剪裁和形制都带着几分修仙家族的风范。他的面相还有几分稚嫩,眉宇间带着一股初出茅庐的不谙世事。
“管事大人,这不合规矩!”
青年大声说道,声音在嘈杂的底舱里格外突兀。
“我们在码头上可是交了足足二十斤源的过河费!按照黑鲨帮自己定的规矩,只要交了钱上了船,这一路上的安全就由你们负责!现在遇到水怪,是你们黑鲨帮保护不力,凭什么还要我们掏钱修补阵纹?”
他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二十斤源已经是我们好几年的积蓄了!现在还要再交五斤,这分明是趁火打劫!你们黑鲨帮做事,难道就不讲一点道义吗?”
说到最后,青年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显然是把压抑了许久的憋屈和愤怒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底舱里安静了一瞬间。
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这个青年。有几分敬佩,敬佩他的勇气。但更多的,是怜悯,像是在看一个马上就要倒大霉的傻瓜。
马老三蹲在角落里,看着那青年义愤填膺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还是太年轻啊。”
“规矩?”
沙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的横肉抖了三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至极的弧度。
他提着那条还在滴血的铁鞭,迈着八字步,一步一步地走到那青年面前。每一步都踩得木板咯吱作响,每一步都让底舱的空气更凝重一分。
“你跟我讲规矩?”
沙狗在青年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两人相距不到三尺,沙狗能闻到青年身上那股因为紧张而加速分泌的汗味,青年也能闻到沙狗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在流沙河,老子手里的鞭子就是规矩!黑鲨帮的招牌就是规矩!”
“你一个小小苦海境中期的废物,连毛都没长齐,也配跟老子谈道义?”
话音未落。
沙狗猛地扬起手中的铁鞭,神力灌注之下,那铁鞭上的倒刺根根竖起,散发出幽幽的乌光。
青年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想要催动苦海神力,想要躲避,想要格挡。但他的反应速度,在命泉境的沙狗面前,实在是太慢了。
“啪!”
一声凄厉的脆响。
铁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青年的胸口。
那青年连惨叫都只来得及发出一半,胸前的衣襟便瞬间炸裂,布片纷飞。铁鞭上的倒刺直接撕开了他的皮肉,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茬和鲜红的血肉。
鲜血像是不要钱一样从伤口里喷涌而出,溅了沙狗一脸。
“啊!”
青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舱壁上。那沉重的撞击让整面舱壁都抖了三抖,缝隙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顺着舱壁滑落在地,口中狂喷鲜血,殷红的血液里还夹杂着些许内脏的碎块。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就彻底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开始涣散。
沙狗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张本就狰狞的脸此刻更是如同地狱修罗。
“不长眼的东西!”
沙狗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中满是不屑和残忍。
“跟老子讲道义?下辈子投胎,记得放聪明点!在黑水城,讲道理的,都死绝了!”
他转头,铁鞭指向旁边两个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黑鲨帮帮众。
“你们两个,把这废物拖出去!顺着排污口扔进河里!”
“鳄王闻到新鲜的血肉,说不定能消消气,安分一会儿。也算是这废物临死前做了点贡献。”
“是!管事!”
那两个帮众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一人抓住青年的一只脚,像是拖一条死狗一样,拖着那具还在往外渗血的尸体,就往舱门外走。木板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这一手杀鸡儆猴,瞬间镇住了底舱里所有蠢蠢欲动的散修。
那些原本还想跟着起哄、或者打算蒙混过关的人,此刻全都像受了惊的鹌鹑一样缩起了脖子。刚才那点同仇敌忾的气势,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连个火星子都没剩下。
他们纷纷低下头,拼命地在怀里、在袖口里、在储物袋里翻找着源石。哪怕是那些真的囊中羞涩的散修,此刻也开始向身边认识的人低声下气地借源,唯恐下一个被开膛破肚扔进流沙河的就是自己。
“这就是修仙界的人情世故。”
石子腾背靠着那片长满绿色霉斑的船舱木板,眼睛微微闭着,看上去和之前没有任何两样,依然是那个随时都会断气的病痨鬼少爷。
但他那道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传音,却在马老三的脑海中冷冷地响起。
“没有实力,你的道理连个屁都不如。你以为刚才那青年是死在沙狗的鞭子下?不。他是死在自己的愚蠢上。在不该出头的时候出头,在不该讲理的地方讲理。这种人在修仙界,活不过三章。”
马老三此刻正满头大汗地从储物袋里往外掏源石,听到石子腾的传音,他那张老脸苦得像个风干的苦瓜,同样传音回道。
“石爷,您说得太对了!这帮王八蛋简直比黑风山的土匪还要黑!土匪好歹还讲究个盗亦有道,这帮人简直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那小年轻也是个雏儿,看着像是刚从家族里出来历练的,还没见识过这修仙界的残酷。这种时候出头,不是找死是什么?”
“你懂就好。”
石子腾的声音平淡如水,没有半分波澜。
“把源准备好。记住,别露怯,但也别显摆。做出肉疼但又不得不给的样子,把那种走投无路、任人宰割的可怜相演足。你现在是马忠,一个为了护主倾尽所有、连棺材本都掏出来了的老仆人。”
“老奴省得!石爷您放心,演戏这活儿,老奴在黑风山练了大半辈子,闭着眼睛都能来。”
马老三一边传音,一边从储物袋里往外掏源。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脸上的肌肉也在微微抽搐,那割肉喂鹰般的表情,简直入木三分。
当然,这发抖和抽搐,一半是演的,另一半也是真的心疼。
五斤源啊!
虽然他现在身怀巨款,五百斤源加上两块中品源,五斤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他马老三穷了大半辈子,对每一块源都看得比命还重。
现在要他白白交出五斤源给那个刚才还差点用鞭子抽死他们主仆的沙狗,这简直比剜他的肉还难受。
但他不敢不给。
石爷说了,这是破财消灾。
很快,沙狗提着滴血的铁鞭,挨个收取所谓的“护河费”,一路搜刮到了石子腾和马老三的面前。
他站在两人跟前,那双铜铃大眼先是扫过蜷缩在角落里、脸色蜡黄、气息微弱的石子腾,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在马老三身上。
“老东西,刚才在码头上,就属你们主仆俩给钱给得最痛快。怎么,到了这要命的关头,反倒变成铁公鸡了?还要大爷我亲自动手搜吗?”
沙狗用铁鞭的鞭梢挑了挑马老三面前的木板,发出“叩叩”的声响。鞭梢上还沾着那青年的血肉残渣,在木板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他的眼神不善,像是在打量两只待宰的羔羊。
马老三的心脏砰砰直跳,但他脸上却立刻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又无比肉疼的表情。那表情转换之自然,就算是凡间最好的戏子看了也要自愧不如。
“哎哟,管事大人息怒!息怒!”
马老三佝偻着腰,从地上爬起来,双手颤巍巍地捧着一把源石,递到沙狗面前。
那手抖得,像是筛糠一样。
“大人,这是我们主仆两人的份儿,一共十斤下品源。您点点,您点点。”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靠在舱壁上闭目不动的石子腾,眼眶瞬间就红了。
“大人您也看到了,我家少爷身子骨弱,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寒毒,这十几年来访遍了燕国的名医都治不好。现在又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只能去黑水城投奔亲戚。”
“刚才那鳄王一撞,少爷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老奴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药汤,好不容易才把这条命给吊住。我们这次出门逃难,带的盘缠本来就不多,一路上的打点花销,早就把家底掏空了。这十斤源,已经是最后一点保命的钱粮了……”
说着,马老三的眼泪竟然真的掉了下来。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那张布满皱纹和黑泥的脸往下淌,冲刷出两道浅浅的沟痕。
那副凄惨到极点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主仆俩已经被榨干了最后一丝油水,再也没有任何压榨的价值了。
沙狗一把抓过那十斤源,放在手里颠了颠。
十斤下品源,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品相虽然不怎么样,有几块甚至只有指甲盖大小,但确实是货真价实的下品源。
“算你这老骨头识相。”
沙狗把源揣进怀里,冷哼一声。
“不过大爷我可警告你们,要是等会儿鳄王再撞船,阵纹还需要修补,你们要是再拿不出来,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到时候,你们主仆俩,就跟你刚才那个不长眼的废物一样,自己跳下去喂王八!”
沙狗说完,用铁鞭在石子腾脚边的木板上重重敲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石子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保持着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马老三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是是是!大人说得是!我们就算到了黑水城沿街要饭,也得报答大人的不杀之恩!大人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马老三连连作揖,那腰弯得都快贴到膝盖了。
沙狗冷哼一声,也懒得再理会这两个看起来已经没什么油水可榨的废物,提着铁鞭转身走向下一个人,继续他挨个搜刮的大业。
待沙狗走远,马老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屁股瘫坐在石子腾身边。
他的后背,又一次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沙狗用铁鞭敲木板那一下,他是真的以为对方要动手了。如果刚才在码头上石爷没有出手,他或许还不会这么紧张。但亲眼见过石爷一拳锤爆道宫境脑袋之后,他反而更怕了。
因为他不确定,石爷会不会在下一秒突然暴起。
这种不确定性,才是最折磨人的。
“石爷,真他娘的憋屈啊!”
马老三用传音委屈巴巴地抱怨道,声音里满是压抑的不甘。
“老奴在黑风山混了这么多年,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从来只有去抢别人的份,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十斤源啊!加上之前在码头上被敲的那二十斤,这趟船坐下来,咱们光是喂这帮水耗子就喂了三十斤源!”
“三十斤!够老奴在黑风山舒舒服服过大半年了!就这么白白打了水漂!”
“你心疼了?”
石子腾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传音中带着一丝戏谑,像是在逗弄一条垂头丧气的老狗。
“能不心疼吗!”
马老三痛心疾首,传音的声音都因为情绪激动而尖锐了几分。
“那可都是实打实的源啊!老奴在黑风山给人当牛做马,一年到头都攒不下这么多!咱们在绝命谷底冒着被骨灵活撕了的风险,好不容易才从那老马脸身上扒拉下来这点家当,就这么白白便宜了这帮王八蛋!老奴这心里,跟刀绞似的!”
“目光短浅。”
石子腾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马老三一愣,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跟在石子腾身边也有段时日了,多少摸清了这位爷的脾气。当石爷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意味着他的想法和石爷的想法,不在一个层面上。
他赶紧闭嘴,不敢再发牢骚,竖着耳朵等着听训。
“我问你。”
石子腾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如果在刚才,你为了省下这十斤源,跟沙狗起了冲突。或者你觉得受了窝囊气,忍不住暴露了你其实有一大笔源石的底细,你觉得结果会怎样?”
马老三顺着石子腾的思路往下想。
如果刚才他没有乖乖交源,而是仗着自己苦海境后期的修为,跟沙狗顶撞了几句。或者更蠢一点,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穷光蛋,故意露出储物袋里那五百斤源和两块中品源的富庶……
那沙狗会怎么做?
沙狗是命泉境初期,修为比他高了一个大境界。虽然他在黑风山摸爬滚打几十年,自问有几分搏命的手段,但境界的差距摆在那里,真打起来他绝对不是沙狗的对手。
而且这里不是黑风山的荒郊野岭,这里是黑鲨帮的船。沙狗只要一声吆喝,甲板上那十几个黑鲨帮的帮众就会一拥而下,甚至可能惊动那位神桥境巅峰的大小姐。
“那……那沙狗肯定会见财起意……”
马老三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光是见财起意。他会直接给我扣一个‘盗取宗门重宝’的帽子,然后名正言顺地把我们主仆俩拿下。到时候,楼下这些黑鲨帮的帮众和高手,全都会被惊动。在这拥挤狭窄的底舱里,我们就是瓮中之鳖,连跑都没地方跑。”
“而且……”
马老三咽了口唾沫,脸色越来越白。
“而且,要是闹出大动静,整艘船的人都会被吸引过来……”
“要是闹出大动静,船后面的那三个落木谷的高手,立刻就会锁定我们的位置。”
石子腾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欧阳绝那三个老东西,现在之所以还远远地吊在后面,没有立刻动手,就是因为血鸦追魂令被我封印了,他们无法精确定位到我们。他们只能确定我们在这艘船上,但不知道我们是谁,不知道我们长什么样,不知道我们躲在哪个角落。”
“他们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合理的借口,等一个能让他们毫无顾忌地登船搜查的机会。”
“但如果刚才我们跟沙狗起了冲突,闹出了大动静,那就等于是在这艘船上放了一颗信号弹。他们会立刻锁定我们,然后毫不犹豫地冲破一切阻碍,直扑底舱。”
“你觉得,到时候我们还有活路吗?”
石子腾的声音冷得像冰。
马老三听得冷汗涔涔。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牢骚简直蠢透了。为了一点源,差点坏了石爷的大事,差点把自己和石爷都送上绝路。
“石爷教训得是,老奴糊涂了。”
马老三低下头,真心实意地认错。
“不是糊涂,是你的眼界还没打开。”
石子腾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现在已经跟了我,以后见到的对手,不会只是黑风山那些苦海境的土匪。你要学会站在更高的层面思考问题。不能只看眼前这一块两块源的得失,要看到整盘棋。”
“这十斤源,不是给沙狗的买命钱。”
“那是买他闭嘴,买黑鲨帮替我们扛雷的‘挡箭牌’费用。”
“挡箭牌?”
马老三抬起头,有些迷糊。他虽然圆滑世故,但毕竟只是个底层散修,对于这种高层次的博弈,还是理解得不够透彻。
“你想想。”
石子腾耐心地给这个老油条剖析。
“落木谷的那三个老东西,一个道宫境,两个神桥境巅峰。以他们的实力,如果只是想杀我们,大可以直接在水面上动手。以欧阳绝的道宫神威,一击就能把这艘船轰出一个大窟窿。他们为什么不这么做?”
“为什么?”
马老三顺着石子腾的思路想了想,渐渐明白了一些。
“他们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能。”
石子腾冷笑。
“是因为规矩。更准确地说,是因为利益牵扯。”
“黑水城是三不管地带不假,但那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能在那种地方站稳脚跟的,没有一个省油的灯。黑鲨帮能在流沙河上做独家生意,垄断这条连接燕国和魏国的水上通道,这背后的利润有多惊人,你想过吗?”
马老三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忽然意识到,这流沙河渡口,每天来来往往几百号人,每人少说交十斤源的过河费,一天下来就是几千斤源的收入!一个月就是十几万斤!一年呢?
这根本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么大一块肥肉,光是黑鲨帮一家,吃得下吗?”
石子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洞穿世事的冷嘲。
“黑鲨帮能在这里屹立不倒,背后必然有黑水城乃至周边各大势力的默许,甚至是入股。聚宝阁、血手盟,甚至燕国和魏国的某些大人物,恐怕都在其中插了一手。”
“落木谷虽然在燕国边境算个地头蛇,但跟黑水城背后的那些势力比起来,他们还差得远。如果他们敢明目张胆地在大河中央击沉黑鲨帮的大船,或者在大庭广众之下屠戮船上的乘客,那就是在打黑水城所有势力的脸!”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个道理,欧阳绝那种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比你更懂。”
马老三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里的迷雾一层层被拨开。
“所以,欧阳绝不敢直接动手!”
“对。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能让他在事后对黑水城各方势力有所交代的理由。”
石子腾继续剖析,声音冷静得像是一个正在推演棋局的棋手。
“所以他选在恶鬼峡动手。那里是流沙河最险恶的一段,河道狭窄,元磁风暴猛烈,是个天然的死地。在那里截停船只,一来可以借助地形封锁我们的退路,二来可以借着‘地形险要、不得不拦船检查’的理由,堂而皇之地登船。”
“到了那个时候,他只要打着‘搜捕宗门叛徒’的旗号,把责任推到我们头上,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消解黑水城方面的怒火。毕竟,大派捉拿叛徒,这是修仙界的通行惯例。黑鲨帮虽然在流沙河上称王称霸,但说到底只是个地方帮会,在道宫境大能面前,能硬气到哪里去?”
“只要欧阳绝不把船弄沉,不伤及那个大小姐沙曼的性命,不做得太过分,黑鲨帮在道宫境高手的威压下,大概率会选择妥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搜查。”
“这就是落木谷的如意算盘。”
马老三听得心惊肉跳,又佩服得五体投地。
“石爷,您……您怎么连这些大势力的心思都摸得这么透?您以前……是不是在那些大势力里待过?”
马老三看向石子腾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恐惧,变成了一种混合了敬畏、好奇和崇拜的复杂情绪。
这哪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这分明是一个在权力漩涡和尔虞我诈中摸爬滚打了上百年的老怪物!
对于落木谷这种宗门的行事逻辑,对于黑水城各方势力的利益博弈,对于黑鲨帮这种地头蛇的处境和心态,他全都看得透透彻彻,清清楚楚。
“多看,多想,少说话。”
石子腾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现在,沙狗收了我们的‘护河费’,虽然他是中饱私囊,但在明面上,我们是他负责的乘客。从人情世故上来讲,我们现在是黑鲨帮庇护的‘正当客人’。我们交了钱,他们就得保我们的平安。这是道上的规矩。”
“等一会儿落木谷的人强行登船,要挨个搜查乘客的时候,黑鲨帮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和规矩,肯定会跟他们起冲突。尤其是那个大小姐沙曼,我观她眉宇间傲气十足,绝不是个轻易低头的主。欧阳绝想要顺顺当当地搜船,没那么容易。”
“这就是‘借刀杀人’,或者说,‘借盾挡枪’。”
“让这群平时高高在上的大教长老,去跟这帮要钱不要命的流寇狗咬狗。让他们去争,去吵,去对峙。最好是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越好。”
“我们,只需要在暗处看戏,屏住呼吸,等待最乱的那一刻。”
石子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得极深的锋芒。
听到这里,马老三原本一直悬在嗓子眼、随时都会跳出来的心,竟然奇迹般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甚至觉得,有这位算无遗策、将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石爷坐镇,道宫境的大修士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那……那咱们现在就干等着?”
马老三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万一那黑水鳄王真的把船给撞沉了怎么办?您听外面这动静,那畜生好像越撞越凶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轰隆!”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整艘黑木船再次剧烈地摇晃起来。
这一次的撞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船体像是被一座海底火山顶了一下,猛地向左侧倾斜过去!
底舱里那些本来就站立不稳的散修们,顿时像滚地葫芦一样摔倒在地,惨叫声、惊呼声、骂娘声响成一片。
舱壁上的木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缝隙里崩出无数细碎的木屑。几根支撑顶棚的木柱上,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
“吼!”
鳄王的嘶吼声近在咫尺,仿佛就贴着船舷在咆哮。那声音低沉、凶戾,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原始暴虐。
“石爷!”
马老三死死抓住旁边的木柱,脸色煞白。
“你觉得,一只畜生,能把一艘铭刻了残缺道纹、由神桥境高手坐镇的黑木船撞沉吗?”
石子腾的声音依然稳如泰山,没有半点惊慌。
“这……老奴不知。”
马老三确实不知道。他对黑木船的了解仅限于“这玩意儿能抵御流沙河的元磁之力”,至于船上的防御阵纹有多强,能不能挡住黑水鳄王的撞击,他心里完全没底。
“但这鳄王可是流沙河里的霸主!老奴以前在黑水城听人说过,说这流沙河底下潜伏着好几头活了上千年的大妖,有的甚至能跟彼岸境的大能掰腕子!平时它们都在河底深处沉眠,很少袭击这么大的船只啊。今天这是怎么了?”
“确实很少见。”
石子腾微微睁开眼睛,在那浑浊暗淡的瞳孔深处,重瞳的符文一闪而逝。
那符文极其隐晦,即便是近在咫尺的马老三,也只感觉到石子腾的眼睛忽然变得深邃了那么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半死不活的浑浊模样。
“所以,这只鳄王,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也不是冲着黑木船来的。”
石子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不是冲着我们?”
马老三愣住了。
“那是冲着谁?”
“冲着那三个在后面鬼鬼祟祟、身上沾满了血腥气的道士去的。”
石子腾刚才用重瞳看得清清楚楚。
落木谷那三人的黑篷船,为了隐匿行踪、不暴露自身的灵力波动,并没有像黑木船这样开启大型的防御阵纹。他们只是依靠李长老和王长老的神桥境神力,强行在船体周围撑起了一层屏障,排开流沙。
这种做法的好处是隐蔽,灵力波动极小,不容易被前方黑木船上的修士察觉。但坏处也显而易见。
这种毫不掩饰的高阶修士气息,就像是在黑夜里的荒野中点起了一堆熊熊篝火。
对于流沙河底那些感知敏锐、对灵力波动极其敏感的妖兽来说,这简直就是一顿送上门的美餐!
那只黑水鳄王,显然就是因为某种原因陷入了狂暴状态,正在四处寻找猎物。而落木谷那三人的黑篷船,散发着让它垂涎欲滴的高阶修士血肉的气息,自然就成了最肥美的目标。
只是黑木船体积太大,刚好挡在了黑篷船和鳄王之间。鳄王在冲撞黑篷船的过程中,误打误撞地撞上了黑木船。
“落木谷的那三个蠢货,以为自己是黄雀,跟在我们后面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却不知道在这流沙河的地界,他们才是那只最惹眼的螳螂。”
石子腾的冷笑在传音中一闪而逝。
“他们想借恶鬼峡的地形来截杀我们,却不知道,这流沙河底的水怪,也在借他们的气息来觅食。因果报应,来得就是这么快。”
“等着吧。那条鳄王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撞错了对象,它会掉过头去,找那三个人的麻烦。到时候,我们就有好戏看了。”
此时此刻,甲板之上。
风雨交加。
流沙河上的元磁风暴已经初具规模,天色阴沉得像是被墨汁泼过一样,乌云密布,遮蔽了天光。云层之中,隐隐有紫色的雷电在穿梭跳跃,发出低沉的轰鸣。
暴雨如同瓢泼一般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船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雨水打在流沙河浑浊的河面上,却没有溅起太大的水花,而是直接被粘稠的流沙吞没了。
风很大,卷着雨水和河底的沙粒,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红衣少女沙曼站在船头,那一身火红的劲装被暴雨浇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那堪称完美的身体曲线。但她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那张精致冷傲的脸上,布满了寒霜和杀气。
手中那把镶嵌着七颗不同颜色宝石的极品短剑已经出鞘,剑身在暴雨中散发着夺目的蓝色光晕,每一次挥动,都会有一道丈许长的冰蓝剑芒激射而出,劈开雨幕,斩向船侧那翻滚的浑浊河水。
“大小姐!防御阵纹的西南角被那畜生撞出了一道三尺长的裂痕!”
沙狗连滚带爬地从底舱方向跑上甲板,雨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扯着嗓子大声禀报。
狂风把他的声音撕扯得七零八落,但他还是拼尽全力在喊。
“底舱收上来的源石已经全填进去了!但那鳄王像是发了疯一样,死盯着我们不放!阵纹修复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它撞击的速度!再这样下去,阵纹迟早要崩溃!”
“废物!”
沙曼怒斥一声,一剑劈退黑水鳄王的一次扑击,那巨大的水花溅了她一身,但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父亲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区区一头黑水鳄王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平时的威风都去哪了?”
“大小姐息怒!实在是这畜生太凶了!”
沙狗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里带着几分恐惧。
“刚才老奴亲眼看见,那鳄王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像是中了什么邪!它完全不要命了,一个劲地往船上撞!老奴在流沙河上行船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疯狂的畜生!”
沙曼没有再理会沙狗,因为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训斥属下了。
那只黑水鳄王,比她想象中更加难缠。
她猛地一挥短剑,剑身上的七颗宝石同时亮起,其中那颗蓝色的宝石光芒最盛。一道比之前粗大了数倍的璀璨蓝色剑芒,如同一条冰霜巨龙,咆哮着划破雨幕,直劈向船体右侧那翻滚的浑浊河水。
“轰!”
河水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流沙向四周飞溅。
在那炸开的水幕中,露出了一段长达十几丈、布满黑色鳞甲的巨大的脊背。
那鳞甲每一块都有蒲扇大小,漆黑如墨,散发着金属般的光泽。鳞甲之间,一根根倒竖的骨刺破体而出,锋利如矛,上面还挂着不知名的碎肉和腐烂的水草。
这便是黑水鳄王。
一头活了不知多少年、实力堪比神桥境中期的恐怖大妖!
“吼!”
黑水鳄王吃痛,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它猛地甩动那条如同攻城锤般的巨大尾巴,带着万钧之力,狠狠抽打在黑木船的船舷上。
“轰隆!”
船体再次剧烈摇晃,船舷上的防御光幕疯狂闪烁,光芒在这一击之下黯淡到了极点。光幕表面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畜生,休得猖狂!”
沙曼娇喝一声,体内神力毫无保留地爆发,身形竟然在暴雨中腾空而起!
她修炼的《碧海潮生诀》,是从黑水城聚宝阁花费天价竞拍来的水系玄法。这套玄法在这流沙河上简直是如鱼得水,事半功倍。
漫天的暴雨和河面上翻腾的河水,似乎都受到了她体内神力的牵引,化作一条条粗大的水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她身周凝聚成一条巨大的、栩栩如生的水龙!
那水龙通体透明,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张牙舞爪,咆哮着撞向黑水鳄王!
“砰砰砰!”
水龙和鳄王在狂风暴雨中激烈交锋。
水龙每一次撞击,都会在鳄王坚硬的鳞甲上留下一层厚厚的冰霜,冻结它的行动。而鳄王每一次甩尾和撕咬,都会让水龙的身躯溃散一部分,需要沙曼不断补充神力。
沙曼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混合着雨水往下淌。握剑的右手微微发颤,体内神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虽然她修为高深,法器精良,手中的七星短剑更是通灵法器中的极品。但在这元磁之力密布的流沙河上空,她的神力消耗是被放大了数倍的。
而黑水鳄王皮糙肉厚,常年吞食太阴煞气让它的肉身坚硬如玄铁。它在河水中翻腾,借助水势,如鱼得水,一时间竟然跟沙曼打了个旗鼓相当,甚至还隐隐占了上风。
最要命的是,这畜生时不时还会用那条如同钢鞭般的尾巴,瞅准机会狠狠抽打一下船体的防御阵纹。每一次抽打,都会让船体的防御光幕黯淡一分。
“大小姐撑不了太久!”
甲板上,一名黑鲨帮的老头目焦急地喊道,脸上满是忧色。
“这鳄王不知道吃了什么药,完全疯了!它根本不怕大小姐的剑气!再这样下去,大小姐的神力迟早会被耗尽!要是等船进了前面的恶鬼峡,河道收窄,元磁风暴更强,咱们就是活靶子了!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
甲板上乱作一团。
水手们在拼命地稳固船帆,操纵船舵,试图让船避开鳄王的撞击。帮众们则手持兵刃,守在船舷两侧,虽然知道自己的攻击对鳄王来说只是挠痒痒,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做出防御的姿态。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这头狂暴的黑水鳄王吸引住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底舱的角落里,一个靠着舱壁闭目养神的病痨鬼少爷,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隐晦的弧度。
更没有人注意到,在船只后方十几里外,那艘幽灵般的黑篷船,正在悄无声息地加速靠近。
就在甲板上乱作一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黑水鳄王吸引的时候。
一直缩在底舱角落里闭目养神的石子腾,突然传音给马老三。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平淡无波,而是带上了一丝压抑得很深的凌厉和兴奋。
“准备好。”
“准、准备什么?”
马老三浑身一激灵,像是一只被突然踩了尾巴的老猫。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准备看一场‘道宫压顶’的好戏。”
石子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马老三还没反应过来石子腾话里的深意。
“轰隆!”
一股比刚才鳄王撞击还要恐怖十倍的巨大声响,突然从船只的正前方传来!
那声音不是撞击声,而是一种更加霸道、更加沛然的能量爆裂声。就像是有一道惊雷在船头炸响,又像是一座山峰从天而降砸进了流沙河里。
紧接着,整个流沙河的河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给生生撕裂了!
原本因为元磁风暴而翻滚不息的浑浊河面,竟然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就像是一盆沸腾的滚水被突然扔进了一块万年玄冰,所有的波浪都在同一瞬间停滞!
然后,河水向两边疯狂倒卷!
就像是摩西分海的神迹,浑浊的流沙河水被一股无法想象的伟力硬生生地分开,露出了河底漆黑如墨、散发着死气的淤泥和嶙峋的礁石!
底舱里,所有散修都感觉到了那股突如其来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怖威压!
那威压不是来自肉体上的压迫,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仿佛被一头洪荒猛兽盯上的大恐怖!
那是超越了轮海秘境,属于道宫境大能的法则波动!
“噗通!”
“噗通!”
底舱里修为较弱的几个散修,刚刚还在因为鳄王的撞击而瑟瑟发抖,此刻更是直接被这股威压压得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木板上!
他们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无尽的恐惧和绝望。有两个人甚至直接晕厥了过去,瘫在地上像两摊烂泥。
沙狗刚刚从甲板上跑到底舱的入口,正打算趁着鳄王袭击的混乱,再从这些散修身上榨取一波油水。他一只脚踩在楼梯上,另一只脚还没落地,结果被这股从天而降的威压一冲,直接像一只滚地葫芦一样从楼梯上叽里咕噜地栽了下来!
“砰!”
他那颗光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一根木柱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出来了。
“道……道宫境大能?!”
沙狗趴在地上,顾不上额头上那鸡蛋大小的包,难以置信地嘶吼着,声音因为惊恐而完全变了调。
“这怎么可能!怎么会在这里遇到道宫境的大能?!是哪个老怪物出山了?!”
马老三也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像是被一块千钧巨石压住了,体内苦海里那点可怜的神力仿佛被冻结成了一块坚冰,根本无法运转。
他惊恐地看向身边的石子腾。
然而,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
这位“病痨鬼少爷”,此刻虽然依旧保持着佝偻虚弱的姿势,缩在角落里,脸色依然蜡黄,但那张脸上,却没有半分畏惧。
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连一丝紧张都看不出来。
相反,在那双原本浑浊暗淡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团极其隐晦、却无比炽热的火焰在跳跃。
那是兴奋。
是期待。
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时的从容和笃定。
石子腾没有理会马老三那惊疑不定的目光,他的重瞳已经穿透了厚重的船板,穿透了那层被元磁之力包裹的沉铁木,将外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在黑木船的正前方,也就是恶鬼峡那如同鬼门关般狭窄漆黑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已经矗立着一道青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身穿一袭绣着落木谷山门印记的青色道袍。那袍子在狂暴的元磁风暴中纹丝不动,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场给固定住了。
他脚踏虚空,双脚悬停在河面之上三尺处,稳如泰山。周围那足以将命泉境修士撕成碎片的元磁风暴,吹到他身前三尺处,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自动消散于无形。
他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五色神光。
青赤黄白黑,五色流转,生生不息。那是五脏神藏已经开辟、并且修炼到一定火候才会显现的异象。五色神光每一次流转,都会引动周围的天地灵气发生共鸣,发出低沉而庄严的嗡嗡声。
正是落木谷内门长老,道宫境大修士。
欧阳绝!
而在船只的左右两侧,原本还在跟沙曼缠斗、不可一世的黑水鳄王,突然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哀鸣!
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狂暴和凶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像是一条野狗遇到了百兽之王。
它那长达十几丈的庞大身躯,竟然被两道璀璨的剑光硬生生地逼退了!
左边,李长老背负长剑,踏水而立。他脚下的流沙河水被他的剑意逼开,形成了一片方圆十丈的真空地带。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剑气冲霄,锋芒毕露。
右边,王长老手托八卦罗盘,面色阴沉。罗盘上的金色指针正在疯狂旋转,散发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灵力涟漪,在他的脚下凝聚成一道八卦虚影,稳稳地托住他的身形,封锁了船只的右侧退路。
“落木谷办事!闲杂人等,跪伏避退!”
欧阳绝那充斥着道宫神音的暴喝,如同滚滚天雷,在整个流沙河面上炸响!
那声音宏大而威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声浪所过之处,河面上的流沙都被震得翻滚沸腾,空气中弥漫的元磁之力也被生生震散了一部分。
黑木船的防御阵纹在这声暴喝面前,就像是一张薄纸遇到了狂风暴雨,疯狂闪烁了几下,光芒瞬间黯淡到了极点,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甲板上。
红衣少女沙曼被这突如其来的道宫神音震得连连倒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甲板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她体内气血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她死死地握着手中的七星短剑,剑尖拄着甲板,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看着半空中那个如同天神下凡般的青袍老道,沙曼的凤目中闪过一丝惊骇,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在这流沙河上,竟然有人敢拦她黑鲨帮大小姐的船!
“原来是落木谷的欧阳前辈!”
沙曼虽然心高气傲,脾气火爆,但她并不傻。能在黑水城这种地方活到现在,还成为黑鲨帮的大小姐,她自然懂得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低头。
面对道宫境的强者,她也不得不暂时压下心中的怒火,收敛起那份属于黑鲨帮大小姐的骄傲,抱拳朗声道。
她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单薄,但依然清晰,带着一股不屈的倔强。
“晚辈黑鲨帮沙曼,家父沙通天!不知前辈在此设卡,拦住我黑鲨帮的渡船,有何贵干?”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黑鲨帮在流沙河上行船数百年,一向守规矩,过河费明码标价,从不拖欠各方的份子钱。似乎,并未得罪过贵派!”
沙曼这番话,说得很有分寸。
她先搬出了自己父亲沙通天的名号,希望对方能有所顾忌。毕竟沙通天虽然只是半步彼岸,但他人脉极广,跟黑水城的血手盟和聚宝阁都有交情。落木谷虽然在燕国势大,但也不愿意轻易得罪一个地头蛇。
然后她又点出了黑鲨帮守规矩、交份子钱的事实。这看似是在服软,实则是在提醒对方:我们黑鲨帮不是没有背景的散兵游勇,我们背后也有靠山。你要动我们,先掂量掂量后果。
半空中,欧阳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沙曼。
他的眼神淡漠而冰冷,就像是在看一只稍微强壮一点的蚂蚁。那种目光,是习惯了掌控生杀大权的高阶修士,看待底层修士时才会有的漠然。
“沙通天的女儿?”
欧阳绝的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不错,神桥境后期,根基还算扎实。在这个年纪能有这份修为,沙通天确实在你身上砸了不少资源。若在平时,看在沙帮主的面子上,老夫自然不会为难你。甚至会送你几块源石,当做见面礼。”
欧阳绝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波动,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接下来,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声音里带上了凛冽的杀意。
“但是今日,你船上藏了一个杀害我落木谷外门执事赵光岷、夺取我宗门重宝的叛徒!此人胆大包天,罪大恶极,罪不容诛!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我落木谷的手掌心!”
欧阳绝大袖一挥,五色神光在他掌心汇聚,凝聚成一只巨大的、如同实质般的光手。
那光手足有十丈大小,五指分明,掌纹清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它高高悬浮在黑木船的正上方,就像是一把随时都会落下的断头刀。
“沙丫头,老夫念在你是晚辈,不与你为难。立刻解除大船的防御阵纹,让老夫的两位师弟登船搜查!”
“只要找出那个贼子,老夫立刻放行,还会双倍赔偿你们阵纹受损的损失。这是老夫能给的最大善意。”
欧阳绝顿了顿,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瑟瑟发抖的黑鲨帮帮众和散修,声音冷如寒冰,杀机毕露。
“若是敢说半个不字……”
“老夫就算将这艘船连同船上的人一起沉了,沙通天那老鬼,事后敢来找老夫拼命吗?!”
霸道!
毫不讲理的霸道!
这就是道宫境强者的底气!这就是大宗门长老的威风!
在大教长老的眼里,底层散修和流寇的命,连草芥都不如。杀了也就杀了,毁船也就毁船了,谁会替他们出头?谁敢替他们出头?
甲板上,鸦雀无声。
暴雨噼里啪啦地打在船板上,狂风的呼啸声在峡谷间回荡,但这些声音似乎都被欧阳绝那冰冷的话语给压了下去。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黑鲨帮的帮众们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的亡命徒,此刻全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沙曼身上。
她是这艘船上地位最高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有能力、有资格做出决定的人。
沙曼咬碎了银牙。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槽牙都在咯咯作响。
让她解除阵纹?
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任由落木谷的人搜查自己的船?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黑鲨帮在流沙河上行船几百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如果今天她妥协了,以后黑鲨帮还怎么在这条河上立足?谁还会怕他们?谁还愿意乖乖交过河费?
过河费是黑鲨帮的命脉。如果命脉断了,黑鲨帮就完了。
但如果不答应……
她抬头看了一眼半空中那只巨大的光手,又看了一眼左右两侧虎视眈眈的李长老和王长老。
一个道宫境,两个神桥境巅峰。
这个阵容,别说拦她一艘船了,就算是去攻打黑鲨帮的总舵,也有一战之力!
她的父亲沙通天正在闭关冲击彼岸境,根本不可能赶过来。而船上的这些帮众,修为最高的也就是几个命泉境,在这种级别的冲突中,连炮灰都算不上。
硬扛?
她最多能挡住王长老或者李长老中的一个,但剩下那个,完全可以轻松突破防御阵纹,把船给凿沉。更别说还有一个道宫境的欧阳绝还没真正出手。
“怎么?不愿?”
欧阳绝见沙曼犹豫不决,眼神闪烁,顿时发出一声冷哼。
那哼声如同闷雷,震得甲板上的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他那只悬浮在船顶上方的巨大光手,猛地下压了三丈!
“咔咔咔——”
黑木船的防御光幕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甲板上的木板,在巨大的压力下开始大面积崩裂!木屑纷飞,碎片四溅!
几个修为较低、站得靠前的黑鲨帮帮众,直接被这股压力压得趴在了甲板上,口中溢出鲜血,连站都站不起来。
“前辈息怒!”
就在沙曼顶不住这恐怖的压力,准备咬碎牙齿、忍辱负重,下令解除阵纹的时候。
一个极其苍老、带着几分讨好和惶恐的声音,突然从甲板下方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通往底舱的楼梯口,一个身穿灰布罩衫、满脸黑泥和草屑、佝偻着腰的老仆人,正连滚带爬地从底舱里钻出来。
他一只手高举着,在空中拼命地晃,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一副惊吓过度、随时都会晕过去的模样。
“前辈!仙长!各位仙长!”
马老三扯着破锣般的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半空中的欧阳绝喊道。
“您要找杀人夺宝的贼子是吧?小人知道线索!小人刚才亲眼看到了!小人不敢隐瞒!小人上有老下有小,小人不想死啊!”
此言一出。
全场皆惊。
天上的欧阳绝动作一顿,那只下压的光手微微停滞。他那双阴鸷的三角眼,锐利如鹰隼,扫向了甲板上那个佝偻瘦小、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老仆人。
甲板上的沙曼也愣住了。
她转过身,惊讶地看着这个之前在码头上被沙狗敲诈、差点被一鞭子抽死的老仆人。她记得这对主仆,一个病痨鬼少爷,一个老废物仆人,她还随手救过他们。
他怎么会上来?
他说他看到了什么?
底舱里,沙狗刚刚从地上爬起来,听到马老三这一嗓子,也是一愣。这老东西,刚才不是还挺老实的吗?怎么突然跳出来抢风头了?
而在底舱的角落里,那些刚才还跟马老三挤在一起的散修们,此刻全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马老三的背影。
“这老东西疯了?!”
“落木谷的大能抓人,他一个小小苦海境去凑什么热闹?”
“找死也没这么找的!”
马老三根本不理会周围那些惊诧、鄙夷、怜悯的目光。他现在心里怕得要死,腿肚子都在打转,冷汗早就把后背给浸透了。
但他脑海中,全是刚才石子腾那冷酷而笃定的传音指令。
“老哥,该你表演了。”
“现在。把水搅浑。告诉他们,你看到那个贼子,趁着刚才黑水鳄王撞船引起大乱的时候,跳进流沙河跑了。”
“往鳄王逃走的方向说。细节越具体越好,语气越笃定越好。”
“记住,你不是在撒谎,你是在向他们提供一条他们内心深处最愿意相信的线索。”
“因为,欧阳绝那老东西,太想抓住那个贼子了。他怕那个贼子跑了,比什么都怕。”
马老三深吸一口气,将石子腾交代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迎着半空中道宫境大能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的恐怖神识,硬着头皮,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出了那句被石子腾精心设计好的谎言。
“各位仙长!”
“小人刚才在底舱底部的排污口撒尿!就是那个用来排泄污水的口子!小人亲眼看到了!”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发着紫金光芒的袋子!那袋子一看就不是凡物,上面绣着金色的纹路,紫光闪闪的!”
“就在刚才那黑水鳄王撞船、引起大乱、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的时候,那人趁着没人注意,一头扎进了排污口!直接钻进了流沙河里!”
“他没有往下沉!他在流沙里游!就像鱼一样!然后他朝着那鳄王逃走的方向,潜水跑啦!!”
这一嗓子喊出来。
整个恶鬼峡,在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紫金袋子!
紫金须弥袋!那是赵执事随身携带的储物法器!是落木谷内门执事的专属之物!这是只有落木谷内部的人才知道的细节!
这老仆人能说出“紫金袋子”这四个字,说明他真的看到了!
欧阳绝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显的波动。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中五色神光疯狂流转,死死地盯着马老三。
而就在同一时刻,底舱阴暗的角落里。
那个靠着舱壁、脸色蜡黄、气息微弱、看起来随时都会一命呜呼的病痨鬼少爷,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森冷的笑意。
那笑意在昏暗摇曳的灵石灯光下,在满舱的血腥和恐慌中,一闪而逝。
像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踩中了陷阱。
像是棋手看到对手走出了自己预判的那一步。
人情世故的最高境界。
不是卑躬屈膝。
也不是左右逢源。
而是让你的敌人,去相信他们自己内心深处最愿意相信的那个所谓的“真相”。
让他们自己在贪婪和执念的驱使下,一步一步地,走进你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