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裁判官一声令下,夜玄清的身影便再度化为一道虚影,快得像一抹被风吹散的黑烟。
她猫爪的足底在台面上轻轻一压,整个人便贴着地面掠了出去,金色的符文在她脚踝处一亮一灭,像是被她的速度点燃的星火。
然而,那柳公子却依然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矗立在原地,长剑垂于身侧,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一下。
他像是早就知道夜玄清会从那边来,微微侧身,长剑挑起,“噌”的一声脆响,剑尖精准地磕在她的爪锋上。
金光与剑光交缠了一瞬,迸出一串细碎的火星。
夜玄清被那力道带得身形微微一晃,她借力翻身后撤,落地时猫爪在台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差距比她想象中要大。
无论是力量、速度,还是灵力总量,她都比不上对方。
柳公子的每一剑看起来都轻描淡写,可只有亲身接下的人才知道那每一剑里藏着多大的余力——她的虎口被震得微微发麻,掌心的符文也闪烁了一瞬才重新稳住。
她没有退。
双足一蹬,再度掠出。这一次她从侧面切入,金色的符文在她掌间亮起,化为一道爪影朝柳公子腰间扫去。
柳公子不紧不慢地侧步,长剑横挡,那爪影撞在剑身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石头砸在铁块上,震得夜玄清手臂一颤。
她还没来得及变招,剑尖已经顺着她的力道一带,将她整个人都带偏了一步。
她的攻势越来越急,越来越密,金色的符文在她周身不断亮起又熄灭,像一只围着猎物不断扑击的幼猫。
可柳公子的剑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挡在她的攻击路径上,既不急于进攻,也不给她留下破绽。
他的剑势不重,却绵密,像一张被细细织成的网,夜玄清越打越快,却像是自己在往那张网里撞。
她的呼吸已经乱了,额角的汗水被甩落在台面上,洇开细小的深色圆点。
而柳公子的呼吸依然平稳,像春日的河水,看似温吞,底下却藏着吞没一切的余力。
再一次对撞之后,夜玄清的爪风被剑势带偏了方向,她的左肩便暴露在了柳公子的剑下。
柳公子没有犹豫,长剑顺势前递——却在将要触及她肩头的一瞬,微微一顿,剑尖偏开两寸,擦着她的衣领掠过。
夜玄清知道那是他收了力。
猫爪在地面狠狠一踏,她想拉开距离重新组织攻势,可柳公子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的剑势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般温和绵密,而是像一张忽然收紧的网,朝她压了过来。
一剑接着一剑,快得她几乎来不及反应。
她一边后退一边格挡,可那力道一重接着一重,她的步伐越来越乱,符文闪烁的间隙也越来越长。
最终,柳公子的剑尖抵在了她的颈侧。
剑锋离她的皮肤不过一张纸的厚度,凉意清晰地渗进她的肌肤,像一道细薄的冰线。
夜玄清没有再动。
她能感觉到颈侧那道锋锐的凉意,也能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
金色符文从她手上一点点褪去,像退潮时最后几缕细浪。
柳公子收剑回鞘,退后半步,朝她微微颔首。
烟尘散去,台上两人一同落在擂台一边。
夜玄清的气息还没有喘匀,衣襟在方才的交手中被剑气划破了几道细长的口子,露出里面一截被符文覆盖过的皮肤,那些符文早已褪去了光泽,只留下浅淡的痕迹。
她的发丝微微散乱,几缕黑发沾在额角的汗珠上,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是被方才那阵密集的剑气擦过的。她的尾巴垂着,微微发颤。
柳公子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衣袍的下摆被爪风撕破了一角,袖口裂了一道口子,气息也比方才急促了几分。
但整体看来,他依然维持着那副从容的模样,只是额角沁了些细汗。
夜玄清抿了抿唇。
舌尖尝到一股极淡的铁锈味,不知道是嘴角那道血痕渗进来的,还是她自己咬破的。
可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并没有在她的胸腔里盘桓太久。
它翻涌了一阵,像涨潮时拍在礁石上的水花,高高地溅起来,又渐渐落下去,平复成一片安静的、湿润的痕迹。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掌心里那几道掐出来的印痕也悄悄地泛白消退。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柳公子时,眼里的那层雾已经散了。
她朝柳公子抬起手,稳稳地拱了拱。
“是我输了。”
语气平静,像是退潮后露出的沙滩,没有什么不甘,也没有什么怨怼,只是干干脆脆地认了。
“姑娘身手很好,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柳公子道。
夜玄清没有答话,只是又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朝台下走去。
台下寂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人长长地松了口气,细碎的议论声才像初春的虫鸣一样重新响了起来。
有人惋惜,有人兴奋,有人感慨。
而台下的赌台前,白初雨面前那一小堆灵石,已经干干净净地被人划走了。
那是她方才将最开始那十枚下品灵石一路滚雪球般赢来的全部——此刻一粒不剩。
她看都没看那些灵石一眼,目光始终落在夜玄清的方向,像是那些灵石本来就不存在一样。
倒是有几个跟着她下注的人,此刻脸色煞白,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半晌都站不起来。
有人忿忿地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毕竟眼前这个白发的少女虽然看着单薄,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太敢上前找麻烦。
夜玄清走到白初雨身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先生……”
白初雨将最开始那十枚下品灵石放到她的手心,淡蓝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
“于修行而言,灵石是必不可少的。而这便是你如今所拥有的。”
白初雨的声音依然淡淡的。
“我不在乎你用什么手段,你都必须获得足够支撑自己修行的灵石。只要——你能对得起自己的心。”
夜玄清看着手中那十枚灵石,久久不语。
良久,那只还带着少年人稚气的手猛地握紧,将那十枚灵石紧紧地扣在了掌心。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我明白了。谢先生教导。”
她将那十枚灵石小心地收入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挺直了腰,猫爪在青石板上轻轻踩了一下,稳稳的,没有踉跄。
“走吧。”
白初雨淡淡道,声音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说完便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白色的衣袂在晨风里微微拂动,像一株被风轻轻推着走的素白的花。
夜玄清站在她身后,抿了抿唇,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擂台。
此刻台上早已换了两道陌生的身影,方才那场让她又痛快又挫败的比试,像一块被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已经散了,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她看了几息,不知在想什么,随即转过头,便头也不回地跟上了白初雨的脚步。
猫爪的足底在青石板上落下轻巧的声响,一步一步,稳稳地踩在白初雨落脚的印子里。
“是!先生!”
她的声音比方才清亮了一些,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之后,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再往前走。
不过,出乎夜玄清意料的是,白初雨并没有带着她直接回玉虚宫。
她们穿过镇子最热闹的那条街,绕过几棵老槐树,在一家挂着青布幌子的酒楼前停了下来。
那酒楼不算大,门脸却被擦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里面飘出一阵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混着些淡淡的酒味,闻着便让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白初雨迈步走了进去,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然后随意地开口问了一句。
“要吃点什么?”
夜玄清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便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嘿嘿”一笑,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撒娇意味。
“谢谢先生~”
那声音软萌得像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小猫,连尾巴都跟着晃了两下。
她坐下来,毫不客气地接过小二递来的菜单,一口气点了七八道菜——酱烧鱼、清蒸鱼、糖醋鱼、椒盐鱼柳、鱼头豆腐汤……整张菜单上凡是带“鱼”字的,几乎被她点了个遍。
白初雨扫了一眼那满桌子的鱼,什么也没说,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等菜的间隙,白初雨便靠在椅背上,微微侧着头,聚精会神地听着楼下说书先生的声音。
那说书人正讲到一段古时修士与妖族大战的旧事,拍案叫绝处,满堂喝彩。
白初雨低垂着无神的眼睛,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尊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与周围那些喧嚷嘈杂的食客隔着整整一个世界。
日光从她身后的窗棂漏进来,落在她白色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酒楼里不少人偷偷往这边瞟,却又不敢看得太久,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那说书人正讲到一段古时修士与妖族大战的旧事,拍案叫绝处,满堂喝彩。
白初雨低垂着无神的眼睛,安安静静。
如同画中跑出来的仙子一般。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正当她听到最精彩的地方——那位孤身断后的白衣剑修一剑斩破妖王护体灵光——便有人非要来找不自在。
倒也正常,毕竟不得不说,白初雨对自己的容貌可是很自信的。
开玩笑,太阴真灵体跟你闹着玩呢。
从小到大,这张脸给她带来的麻烦比她吃过的饭还多。
她有时候甚至会想,若不是因为这张脸,她当年是不是能少受些罪,少惹些人——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种假设毫无意义,毕竟她已经长成了这副模样,也从未后悔过。
再加上,经过白初雨一个月的悉心培养,以及修为的初步补全,夜玄清如今也有了几分美人胚子的模样,虽然还带着些许少年人的稚气与棱角,眉眼之间却已经隐隐透出一股清秀的底色。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故作豪爽的笑。
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不紧不慢地走了上来,手中握着一柄折扇,时不时扇上一下,妥妥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一看便是跟班的小弟,鞍前马后地簇拥着他,像一群蜜蜂围着花。
这王家二公子本名王绍元,是玉清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若只是游手好闲倒也罢了,偏生他仗着家中老祖是玉虚宫的三长老,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看上的东西没有弄不到手的——不管是物件,还是人。
而他今日会出现在这里,倒也并非偶然。
方才他正在自家的花楼里吃酒,便有下人急匆匆地跑来报信,说镇上擂台那边来了个天仙似的姑娘,一头白发,面容清冷绝尘,往那一站便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王绍元一听便坐不住了,连酒都顾不上喝,带着人便赶了过来。
此刻他一上二楼,目光便直直地锁在了窗边那道白色的身影上,眼底闪过一抹不加掩饰的惊艳与贪婪,像是猎犬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酒楼里原本热闹的说话声忽然低了几分。
有人认出了他,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起来。
“是王家二公子!”
“那个玉清城最大的纨绔子弟,就是仗着家中那位老祖——”
“听说,王家那位老祖如今可是玉虚宫的三长老,位高权重,还特别护短……”
“啧啧啧,看来这两个小姑娘怕是要倒霉了。”
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长了脚一样,在桌子与桌子之间悄悄流传开来。
夜玄清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盘子里最后一块糖醋鱼,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氛围已经变了。
她嚼着鱼肉,腮帮子鼓鼓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像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猫。
只有白初雨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看向楼下的那讲的正起劲的说书人。
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正在朝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