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上一场比试刚刚分出胜负。落败的一方被一掌震退,连连后退数步,靴底在铁木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堪堪稳住身形后,他面色沉了沉,终究还是朝对手拱了拱手,干脆利落地翻身下了擂台。
胜者站在台中,长刀往肩上一扛,目光带着几分倨傲,四下扫了一圈。
气息还没完全喘匀,胸口的起伏却已经压了下去,他扬了扬下巴,声音带着几分挑衅的余韵。
“还有谁?”
台下应者寥寥。
毕竟已经连胜三场,能撑到这个地步的对手,多少都掂量得清自己的分量。
围观的人群交头接耳,有的摇头,有的抱着胳膊看热闹,有的嗑着瓜子等好戏——一时间,竟无人登台。
台上的胜者等了一会儿,嘴角挂起一丝不耐的弧度,像是觉得这擂台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白初雨看了一眼身旁正攥紧拳头、尾巴都绷直了的小姑娘。
夜玄清的目光死死盯着台上那道身影,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有火苗在跳,连呼吸都微微急促了几分。
白初雨轻轻抬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却稳稳的,像一颗石子压住了被风吹起的纸角。
“去吧。”
夜玄清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一瞬的迟疑,像是被台下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拂过了——可当她看清白初雨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神情时,那股迟疑便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一丝不剩了。
她用力点了下头,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整个人便跃上了擂台。
落地时,猫爪的足底在铁木台面上轻轻一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像一片被风送上去的落叶,连灰尘都没有惊动多少。
台上的对手偏过头打量了她一眼。
那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猫爪,又滑到她身后那条不经意间微微绷紧的尾巴,嘴角便慢慢勾了起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半兽人?”
他嗤笑了一声,拖着长音,像是在念一个什么脏字儿。
台下也跟着响起一片起哄的声音。
那些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夜玄清身上,带着毫不遮掩的恶意与嘲弄。
“半兽人也敢上台?”
“赶紧滚下去吧!”
“这种杂种也配站在擂台上?”
各种侮辱、唾骂、淫秽之声不绝于耳,像一阵脏污的风扑面而来。
半兽人,人与妖所生的子嗣,在整个修仙界地位都处于最底层的种族,走到哪里都不受人待见。
在绝大部分人眼中,他们只配作为奴隶存在,连抬起头走路都是一种僭越。
也只有在这万妖国镇国神宫的玉虚宫脚下,才能稍微喘上那么一口气。
夜玄清听着那些声音,抿了抿嘴唇。
她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了一下,眼中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情绪闪过——像是某根被压了很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颤响。
可当她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台下那个安安静静站着的人影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便重新稳住了。
白初雨站在人群后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一株被摆在角落里的素白的花,不言不语,却始终在那里。
夜玄清的心忽然就定了。
是啊。
她早已不复以往。
那些被踩在泥里的日子,那些被人呼来喝去的年月,那些连抬头都会被呵斥的过往——都已经过去了。
就从今天开始,让这个世界都记住自己的名字。
让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再嘲笑自己。
让他们发自内心地向自己表达尊重。
而这一切,就从现在,从这一战开始。
夜玄清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又慢慢握紧。
指尖的骨节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终于拧紧了最后一颗螺钉。
她眼中的火苗不再跳跃了,而是稳稳地、沉沉地燃着,像一盏被罩住了的灯,不再摇晃。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白初雨随手扔下几枚下品灵石,尽数压在夜玄清的胜利上。
那几枚灵石落在赌台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上,等着看她如何被一脚踹下去。
随着身为裁判的元婴修士一挥令下,高声向所有人宣布。
“比试——开始——”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夜玄清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了。
台上只有一道细碎的破空声,像什么极轻极快的东西划过了空气。
对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手中的兵器,便只觉得胸口一沉——像是被一头看不见的猛兽迎面撞上。
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嘭”地一声撞在台边的保护阵法上,灵力屏障荡开一圈涟漪,他贴着阵法滑落下来,嘴角溢出细细的血丝,再也站不起来。
台上便只剩下了夜玄清一人。
她站在擂台中央,猫爪稳稳地踏在铁木台面上,尾巴在身后微微舒展。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所有人,那张还带着几分稚嫩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不需要说什么——那道从擂台上漫下来的压迫感已经替她说了所有的话。
她来了。
“下一个。”
夜玄清的声音冷漠似水,不轻不重的,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台下那些还没合拢的嘴巴上。
那两个字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是挑衅,不是炫耀,只是一种平淡的、理所当然。
果不其然,她的张狂当即便引起了众怒。
台下的骂声重新翻涌起来,随即便有另一个身影跳上了擂台——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手持双锤,落地时铁木台面都跟着颤了颤。
裁判刚宣布开始。
她身形一闪,猫爪在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整个人便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掠了出去。
壮汉的双锤还没完全举起,她已经绕到了他的身侧,那双人的手平平地按在了他的腰侧——金色的符文在她掌心跳了一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嘭。”
又一声闷响。
壮汉的身躯比他上来时更快地倒退回去,砸在保护阵法上,阵法再一次荡开一圈剧烈的涟漪。
他滑落下去时,双锤脱了手,骨碌碌地滚到台下,撞在围观者的脚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下一个。”
……
不知过了多久,夜玄清自己都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对手了。
又一拳打出,金色的符文从她指节间炸开,像一朵被攥碎了又松开的烟花。
对手来不及格挡,整个人便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推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保护阵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灵力屏障剧烈地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那人贴着阵法缓缓滑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里的兵器早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抬起头看了夜玄清一眼,眼底的倨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没有再站起来,只是垂下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认输。”
夜玄清收回拳头,金色的符文从她指间缓缓褪去,像退潮时最后几缕细浪。
她站在擂台中央,猫爪在铁木台面上微微抓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胸脯微微起伏着,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被日光镀成淡淡的金色。
斩获八连胜的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像一面被反复打磨过的镜子,无论照进来的是什么,都只是安安静静地映着,不起波澜。
“下一个。”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两个字依然清冷,依然简短,却比方才多了一分说不出的分量——像是一块被反复淬炼过的铁,终于被打磨出了属于它的锋芒。
这一次,没有人再叫嚣,没有人再蔑视她。
台下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口。
那些方才还此起彼伏的嘲笑声、侮辱声、起哄声,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只剩下风吹过擂台边角的红绸,猎猎作响,像是唯一还敢发出声音的东西。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默默地把脚边那枚滚落的灵石踢远了一些。
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又松开。
有人低下了头,不敢与台上那道目光对视。
夜玄清站在高处,扫过他们一张张沉默的脸,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角落,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落定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台下某个方向——白初雨依然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鼓掌,没有喝彩,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一般,不做任何诧异。
“呵,有点意思。”
一道声音忽然从人群中响起,不轻不重的,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意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着锦绣衣袍的身影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脚尖轻轻一点,便落在了擂台之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青年,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与自信,一身行头考究得很——衣袍是上好的云纹锦,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靴面干净得像是方才从铺子里刚拿出来的。
他往台上一站,便像是一盏被点亮的灯,将周围那些灰扑扑的身影都衬得黯淡了几分。
更重要的是他的修为,炼气圆满,气机沉凝而内敛,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好剑,看不出锋芒,却让人不敢小觑。
台下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议论起来。
“那不是城西柳家的二公子吗?”
“他怎么来了?”
“炼气圆满打炼气四层,看这小妮子还怎么嚣张!”
擂台虽无明确规则,但一般来说,不会有筑基修士上场挑战炼气修士,这是约定俗成的传统。
而炼气圆满虽然还在炼气的范畴,可对上炼气四层,差距也已是天壤之别。
因此不出意外的话,炼气圆满,无疑便是夜玄清在这处擂台上能遇上的修为最高的对手。
以炼气四层对上炼气圆满,这对她而言无疑是一场极大的考验。
此前她连胜八场,遇到的最强对手也不过炼气九层——那已经让她费了不少力气。
而眼前这个青年,气度从容,目光沉稳,显然不是那些被她一拳打飞的莽汉可比。
但夜玄清无所畏惧。
反而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的战意,像被浇了一瓢油似的,蹭地蹿高了一大截。
她微微沉下身形,猫爪在台面上轻轻一压,金色的符文沿着她的脚踝无声地亮起,像一层薄薄的铠甲贴上了她的肌肤。
她的双手微微张开,指间同样有极淡的符文流转,整个人像一张被缓缓拉开弓弦的弓,蓄势待发。
她已经摆好了架势。
见此,青年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轻不重的,带着几分欣赏,几分郑重,却没有丝毫轻视。
他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先朝夜玄清拱了拱手,动作从容,然后不紧不慢地脱下身上那件华贵的衣袍,随手叠好,放在擂台边缘,像是怕弄脏了似的。
他重新直起身时,手指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剑柄,轻轻一抽——长剑出鞘,剑身泛着一层淡淡的寒光,显然不是凡品。
“请指教。”
夜玄清愣了愣。
她本以为对方会像之前那些对手一样,要么轻蔑要么急躁,可他却没有。
他脱下了华服,收起了姿态,郑重地拱手,称她为对手。
那双眼睛里没有看不起,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认真。
夜玄清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悄化开了。
她收起了微微下沉的架势,站直了身体,也朝对方郑重地拱了拱手。
“请指教。”
她应得很轻,却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场上的气氛忽然便不一样了——方才那些轻浮的喧嚣、嘈杂的起哄声,此刻都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连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尘埃在日光里缓缓浮动,两个人隔着数丈的距离遥遥相对,一个手持长剑,一个空手而立。
金色的符文在夜玄清的手腕间若隐若现地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是也在等待着什么。
场外,白初雨不紧不慢地将方才赢下的所有灵石——一大把,沉甸甸地捧在手里——一股脑地推到了赌台夜玄清的那一侧。
那些灵石在木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下,堆成一小座亮晶晶的山丘。
负责登记的管事看了一眼那堆灵石,又看了一眼台上的夜玄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提笔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