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术复盘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屏幕上,矿坑演练的影像一帧帧回放,严铁手中的激光笔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每一个战术选择。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第六小队前锋遭遇伏击。”
严铁的声音冷硬如戈壁的岩石,“王博、孙磊‘阵亡’。沈栀意,解释你的第一反应。”
沈栀意坐在长桌左侧,脊背挺得笔直。
“伏击点设置在巷道S形弯道,视野盲区。对方至少提前二十分钟布防,说明我们的渗透路线被预判。
在无法确认是否有更大包围圈的情况下,撤退是唯一选择。”
“唯一?”激光红点停在屏幕上她侧扑躲避的那一帧,“你左侧三米处有废弃矿车,完全可以作为掩体组织反击。
撤退命令下得太快,导致队伍失去两个有效战力。”
袁野“噌”地站起来,“严教官,当时激光束的密度你看见了吧?三面夹击!硬扛才是送死!”
“闭嘴!”严铁眼皮都没抬,“袁野,你的问题更大。”
画面切换到正面战场。
袁野端着轻机枪冲锋的身影被放大,他吼叫着吸引火力,动作张扬得像在演动作片。
“五点二十二分,你带攻坚组发起佯攻。”激光笔圈出他右侧十五米处的一片开阔地。
“这个位置,完全暴露在断崖第二火力点的射界下。如果不是向羽提前打掉了那个机枪手,你和你身后三名队员,已经全员‘阵亡’。”
“我那是在执行战术!”袁野梗着脖子,“沈妞妞说了要吸引至少三分之二的火力!不玩命冲,‘战鹰’能上当吗?”
“战术不是莽夫行为。”严铁终于抬眼看他,“吸引火力需要计算暴露时间、移动路线、掩体转换。
你倒好,把自己当成活靶子。”
沈栀意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她看见身旁的王博和刘江低着头,赵凯和孙磊也绷着脸,第六小队全员挨批,没人能幸免。
画面切换到断崖。
向羽攀爬岩缝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峭,激光笔停在他第一次瞄准赵猛的那一瞬。
“五点零九分,你有机会击毙‘战鹰’指挥官。”严铁转向第一小队的方向,“为什么不开枪?”
向羽坐在长桌右侧,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击毙指挥官会造成混乱,但‘战鹰’的备用指挥链会在三分钟内启动。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压制的是火力点,为突击小组创造窗口期。”
“窗口期持续了七分钟。”严铁调出时间轴。
“在这七分钟里,你只打掉了三个固定火力点。
而根据热成像显示,平台上有至少八个有效目标。过于保守。”
秦风微微蹙眉,但没开口。
“还有你,秦风。”激光笔指向无人机传回的画面,“五点十五分,通风管道入口处的热源异常,你为什么没有及时预警?”
秦风推了推眼镜,“管道内壁有大量硫化铁矿渣,会干扰红外探测。而且当时正面战场交火激烈,电磁环境复杂……”
“借口。”严铁打断他,“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解释环境的机会。”
复盘室陷入死寂,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沈栀意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严教官,我承认战术有瑕疵。
但最终结果是:我们以四人的代价,击溃了‘战鹰’十一人防守的指挥部,提前四十三分钟完成任务。”
“所以你觉得,赢了就可以掩盖所有问题?”严铁放下激光笔,双手撑在讲台上。
“沈栀意,你知不知道在真正的反恐作战中,通风管道里可能埋着诡雷?
垂直检修井的锈蚀支架如果断裂,你会直接摔进二十米深的废弃矿坑?”
“我知道。”沈栀意迎上他的目光,“但我也知道,如果因为害怕风险就放弃最优路径,那永远打不赢硬仗。”
袁野“啪”地一拍桌子,“就是!打仗哪有不冒险的?再说了我们不是赢了吗?赢了就是硬道理!”
“胡闹!”严铁的声音陡然拔高,“赢了一次演练,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我告诉你们,这次能赢一半靠的是‘战鹰’轻敌!如果他们在地面布置震动传感器,在管道里设绊发装置,你们第六小队早就全军覆没了!”
眼看气氛要炸,向羽站了起来。
他走到投影屏前,拿起激光笔,将画面回调到几个关键节点。
“五点零九分,我不开枪,是因为赵旭身边站着的是副队长周锐。”
向羽圈出那个容易被忽略的身影,“如果击毙赵旭,周锐会立即接替指挥。
而周锐的指挥风格更谨慎,他会收缩防线,加强地下管道巡查……那样的话,沈栀意的突击小组根本进不去。”
他顿了顿,又调出袁野冲锋的画面。
“五点二十二分,袁野暴露侧翼的时间是十七秒。
而根据测算,断崖第二火力点的射手更换弹链需要二十一秒。
也就是说,他有四秒的安全冗余!这个数据是秦风在战前侦察时提供的。”
秦风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至于管道热源异常的问题……我事后调取了原始数据。
干扰确实存在,但并非无法识别。这是我的失误,我接受批评。”
这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让复盘室的火药味散去了大半。
严铁盯着向羽看了几秒,最终摆了摆手,“坐下吧。”
他关掉投影,打开文件夹。
“接下来一周,针对性强化训练。第六小队,专攻狭窄空间作战与应急突防。
第一小队,打磨狙击与无人机协同。训练大纲今晚发到各小队。”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多兵种联合反恐演练的方案已经批下来了。
不再是集训队内斗,而是要和驻地武警、特战部队联合作战。”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出去。
周四傍晚,严铁又把所有人集合到简报室。
巨大的沙盘占据房间中央,上面不仅有戈壁地形,还搭建了模拟村落、地道网、甚至一条干涸的河床。
沙盘周围站着几个陌生面孔的军官,武警中队长、特战部队分队长,肩章上的军衔都不低。
“多兵种联合反恐演练,‘风暴-7号’。”严铁开门见山。
“背景:一伙恐怖分子劫持地质勘探队人员,隐匿于戈壁深处的废弃村落。
他们拥有轻武器和爆炸物,熟悉地形,并构筑了地下工事。”
他手中的指挥棒点在沙盘上,“演练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侦察与渗透,由‘戈壁狼’和‘战鹰’分头执行,确认人质位置与敌兵力部署。
第二阶段:联合突击,武警负责外围封锁,特战部队主攻,‘戈壁狼’和‘战鹰’作为尖刀分队,从不同方向突入。
第三阶段:人质解救与撤离。”
一位武警中队长补充道,“恐怖分子头目代号‘秃鹫’,前雇佣兵,反侦察能力极强。
我们得到的情报显示,他可能在村落地下修建了迷宫式地道。”
特战分队长接话,“演练设定中有三个难点:一是人质中有伤员,移动困难;
二是恐怖分子可能混入村民中;三是地下环境通信受限,各分队协同难度大。”
严铁看向台下,“‘戈壁狼’编队,你们负责东侧突入。‘战鹰’队,西侧。赵旭——”
“到!”后排站起一个挺拔的身影,正是“战鹰”队长赵旭。
他脸上还有矿坑演练时留下的擦伤疤痕。
“你和你的队员,有什么要说的吗?”严铁问。
赵旭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沈栀意和向羽身上。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战鹰”的蓝色标识旗,重重插在西侧入口。
“矿坑的账,演练场上算。”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这次,不会有通风管道给你们钻了。”
沈栀意站起身,走到沙盘另一侧拿起红色的“戈壁狼”旗,插在东侧。
“随时奉陪。”她挑眉,“不过赵队长,别到时候又抱怨我们钻地道。”
“你……”赵旭身后的一个队员想冲上来,被赵旭抬手拦住。
袁野“哈”地笑出声,撸起袖子,“怎么着?想现在就练练?怕你不成!”
眼看又要起冲突,向羽按住了袁野的肩膀。
只见他走到沙盘中央,平静地看着赵旭的说道。
“现在争这些,没意义。”
赵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演练场上见。”
简报会散场时,天已经黑了。
戈壁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如练。
沈栀意和向羽没有回宿舍,而是又溜进了简报室。
沙盘在战术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光,那些模拟的房屋、巷道、地道入口,像一座微缩的战场。
“赵旭不会善罢甘休。”沈栀意的手指划过沙盘上的西侧区域,“他一定研究了我们的战术习惯。”
“我们也研究了他的。”向羽拿起一个代表狙击手的小人模型,放在东侧制高点。
“他喜欢抢占高地,但这次村落周围没有绝对制高点。他会不适应。”
沈栀意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道网的走向,“你说,‘秃鹫’会把真的人质藏在哪里?”
向羽也蹲下来,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他指着村落中央那口枯井。
“地下水源旧址。这种废弃村落,地下结构最稳定的就是水井周边。
而且这里!”只见向羽的手指移向井口旁的一处坍塌房屋,“有天然的掩护入口。”
“那我们得抢在‘战鹰’之前找到这里。”沈栀意抬头看他,战术灯的光映在她眼里,亮得灼人。
“不过向羽,我总觉得……这次演练不会那么简单。”
向羽点头,“严铁把武警和特战都拉进来,说明他想看的是真正的联合作战能力。
我们和‘战鹰’的较劲,在他眼里可能只是开胃菜。”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秦风。
他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卫星图,“我托空军的老战友要到了这片区域的历史影像。你们看这个——”
卫星图上,村落西北角有一片不自然的阴影。
“这是三个月前拍的,阴影面积比十年前扩大了百分之三十。”秦风指着那处,“地下有扩建痕迹。”
三人对视一眼。
沈栀意轻轻吐出一口气,“看来,‘秃鹫’比我们想的还要难缠。”
向羽站起身,看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标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战术指虎的刻痕在作训服下微微凸起。
“还有四天准备时间。”他说,“够我们把这片地下的每一寸,都刻在脑子里。”
简报室的灯光一直亮到后半夜。
而当他们终于离开时,戈壁的远风正穿过营区旗杆,发出呜咽般的啸音。
那声音苍凉悠长,仿佛荒原本身也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