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说起让刘若拙带孙子,这位三清派掌教,当年挥斥方遒的风云人物,挠着雪白的头发,眨巴着眼睛,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老子刚把你培养成人,在天下间建功立业,刚想享享清福,怎么又得给你个小兔崽子带娃?”刘若拙终于反应过来。
“哎呀,那句成语叫什么来着的?还是冯相国教我的,含饴弄孙嘛。”青竹一脸你不是好人心的表情劝道,“像你这样五六十岁的空巢老人,弄个孙子带带,发挥余热嘛。徒弟我一片好心,大胖孙子你往怀里一抱,小跨院爬藤下面支个躺椅,小曲一哼,小茶一喝,你老人家不得美死。”
刘若拙想着自己徒弟给画的大病,一时间又是无言以对,琢磨了半天,好不容易哼哧出来一句:“就说你小子,少跟老书袋子来往,一嘴的怪词。你别笑,都给你带坏的。”
三人又说笑了一阵,青竹却忽然想起一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对了,师父,冯相国,还有件事……青竹斟酌着开口,小裴她……毕竟是一赐乐业人,外族人,我听说这婚事……还挺有说道的。
你是说他们那个一赐乐业婚礼的事?冯道捋须问道。
青竹点了点头,苦笑道:一赐立业的婚俗与中原大不相同。他们成亲,要在会堂里由拉比主持,新郎要踩碎一只玻璃杯,
在他们的庙里成亲?刘若拙挑了挑眉,老道士没怎么接触过西域宗教界,以为天下间除了道观就是和尚庙。
人家那叫会堂,您说教堂都行,反正不是个什么寺庙。青竹挠了挠头,而且他们的婚礼要办七天,每天都要有不同的仪式……
冯道听得有趣,点点头:确实是繁琐了些。
青竹继续道,我听小裴说,婚礼必须在日落前开始,不拜天地,不拜高堂,只拜上帝……
刘若拙听得直挠头:这……这怎么弄?咱们太清派的弟子,不拜三清拜个劳什子上帝?
所以我这就心里没底了,青竹呲着牙叹了口气,都按他们这规矩,师父,我感觉是不是入赘啊?
“胡说啥啊?你是堂堂三清派少掌教,还能给人出去当赘婿?”
冯道沉吟片刻,忽然笑道:这有何难?咱办两场不就完了么。
办两场?青竹一愣。
对,两场。冯道胸有成竹,先在阳庆观按咱们三清派结道侣的规矩办一场,拜天地、拜三清,弄个水陆道场热热闹闹的。办完了再去一赐乐业社区,按他们的规矩办一场,简简单单清清爽爽的。
青竹想了想,承认道:相爷这个法子倒是行得通。
不过,冯道话锋一转,嘿嘿一笑,一赐乐业人还有个规矩,你最好去打听打听,据说孩子要随母亲信他们的悠太教。
刘若拙一直在旁听着,眉头大皱道:我家徒孙,不信道,不拜三清怎么行。
还有这个说道?青竹惊讶地看向冯道。
冯道倒是不以为意,道:“这倒好谈,形势比人强。毕竟一赐乐业人在中原能立足,能安居乐业,就得仗着咱们相国府的力量。应该都好商量。”
刘若拙挑着眉斜着眼,淡淡道:这都什么事?他那边掌教是谁?约书亚拉比是吧?我去跟他谈。
眼见师父要强出头,青竹心中一暖,正要说点啥,冯道却在一旁打趣道:刘老道,你不会想要以德服人吧?年轻的时候没少‘以德服人’。一把年纪了还想故技重施?
青竹自然是知道自己师父擅长以武德服人,心中不由哭笑不得。
刘若拙倒是嘿嘿一笑,道:老书袋子又埋汰我,都宗教界内部问题,都协商解决。
说起来也都不是什么棘手的事,冯道嘿嘿一笑指着青竹让他跟司裴赫多生几个就完了,回头在弄一个去长安青龙寺,顺便把澄言的方丈位置也收了。
三人说笑了一阵,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当——当——
悠远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冯道侧耳听了听,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德鸣和赵匡胤那两个小子,今晚就在府里住下吧。
青竹点头:时候是不早了,哎不对啊,这俩小子今晚晚课还没做。
让他们去吧。冯道扬声唤道,冯福!
门外立刻传来回应:老爷,小的在。
小跨院收拾好了吗?
回老爷,早就收拾妥当了,被褥铺盖都是新换的,炭火也生上了。冯福的声音恭敬而干练。
冯道转向青竹,让德鸣和赵匡胤先去小跨院住着,每日的功课不可荒废。那两个孩子都是好苗子,尤其是赵匡胤,不可耽误了。
青竹应声而出,不多时便带着德鸣和赵匡胤进来向冯道和刘若拙行礼告退。
俩孩子规规矩矩向冯道和刘若拙行了礼。
去吧,好好做晚课,过两天闲暇了,师爷也得亲自考教一番。刘若拙挥了挥手,目光在赵匡胤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有些复杂。
两个孩子应声退下,跟着冯福往小跨院去了。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又只剩下冯道、刘若拙和青竹三人。
坐吧,咱们继续聊。冯道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书案后坐下,随即收敛神色,正色道,说正事。刚才咱们说到哪儿了?
场间气氛凝重了起来,青竹问道:“坊间都传管家身子骨……”
对,石敬瑭。冯道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病是确实生病了。
他压低声音道:管家已经多日不上朝了,整日躺在延福宫里养病。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说需要静养。
什么病?青竹问道。
冯道叹了口气,道:惊恐忧思惧,怕是五毒俱全。这些年,他对上契丹卑躬屈膝,心里却憋屈得很。各地藩镇都是刺头,随时还防着节度使造反。成年的子嗣都被杀了,忧不忧?还得想着自己这个刚出生的嫡子能不能继位。害怕几个成年的养子兄弟阋墙。能不做病吗?
刘若拙冷哼一声:弄成这样,看他当年颅顶龙气稀薄,强行坐上龙椅,必不得天年。
刘老道,这话在外面可不能说。冯道提醒道,如今朝中局势微妙,石敬瑭虽然病重,但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他不是一把年纪,终于得了一个嫡子嘛。
青竹和刘若拙同时往冯道那边凑了凑,八卦果然是人类天性,两人眼中顿时闪出极度需要吃瓜的光芒。
冯道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表情,断然道:孩子是他的。
“嗐!”青竹和刘若拙一口同声叹息。
瓜不保熟!
你们师徒俩琢磨什么呢?冯道一脸嫌弃的说道,深宫大院的,哪有那么些狗血的破事。这位小皇子被赐名石重睿。
刘若拙皱眉道:刚满周岁就给取了大名?
正是。冯道摇头叹息,刘若拙也摇头叹息。
通常来说,此时孩童在开蒙之后才正式取名,襁褓中的娃一般就取个小名叫着。
青竹自然也是明白里面的潜台词,苦笑道:“石官家果有换储之意?”
冯道也是苦笑:“曾经秘密召我入宫,请我扶保嫡子登基。”
这算是拿您老当诸葛亮,托孤了呀?石重贵那边什么反应?青竹问道。
表面上风平浪静,我估计也得到风声了。冯道淡淡道,齐王这些日子频繁出入宫中,名义上是探望官家病情,实际上是在试探风向。桑维翰那边也在暗中活动,想要稳住齐王的储位。
桑维翰……青竹想起那个驴脸宰相,心中一凛。
桑维翰是石敬瑭的心腹,当年力主石敬瑭向契丹称臣的就是他。
此人城府极深,手段狠辣,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实权人物。
那冯相国您的意思是……青竹试探着问道。
冯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青竹,你觉得石重贵这个人如何?
青竹想了想,道:没咋接触过,从他对石重裔的态度上来看。有点刚愎自用,心胸狭隘,不是成大事的料。
说得不错。冯道点头,石重贵此人,有沙陀骑兵的悍勇,却无帝王的气度。他若登基,恐怕……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冯福压低的声音:老爷,有客来访。
冯道眉头一皱:这么晚了,是谁?
冯福的声音有些迟疑,道:剡王殿下,穿着青衣小帽,从侧后门进来的,说是有要事相商,一定要见老爷。
剡王?冯道和刘若拙对视一眼。
“这货不在家陪老婆,这么晚还过来串门子?”青竹倒是不在意,他与石重裔也有一年没见了,原本就想着明天去他府上蹭一顿。
让他进来。冯道沉声道。
片刻后,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迈步而入。一年多没见,这货已经蓄上了两撇八字胡,气质儒雅,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长袍,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书生。
青竹看着这位至交好友,赶忙迎上去,抱拳拱手:“哎呀,府尹大人啊,我可想死你了。一年多没给我这个总捕头结饷银。我这才回来,您老就送银子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