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六年,春。
运河水面如镜,两艘运河水师的快船破浪前行。船身修长,吃水浅,正是运河上最快的船只。
青竹站在船头,望着两岸飞速后退的景色,心中盘算着到汴梁的时辰。
司裴赫有孕在身,不能颠簸,他便调了运河水师的快船,沿着这条贯通南北的大动脉,缓缓南下。
夫君,司裴赫从船舱中走出,披着那件雪白的狐裘,还有多久到汴梁?
青竹连忙上前扶住她:快了,明日午时就能到。你怎么出来了?水上风大,小心着凉。
司裴赫微微一笑:在舱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她望向两岸,只见田野青青,农人耕作,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还是中原好。司裴赫轻声道,好久没看到这么有生趣的景色了。
青竹点点头:那是,要论风光还得看咱们中原
***
次日午时,汴梁城内码头。
运河在此处与汴水交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运枢纽。
码头上船只如梭,人声鼎沸,一派繁华景象。
青竹的座船缓缓靠岸,船首的字大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码头上早已挤满了人。
俱是各府派来的管家,手持名帖,等候接风。
大帅,老钱走进船舱,手里拿着一叠名帖,齐王府、相国府、枢密使府……都派人来了。
青竹扫了一眼那些名帖,吧嗒吧嗒嘴:“这中原就是到处漏风的墙,看来河运总理衙门也给渗透的不轻。我才刚以权谋私调了两艘船用用,风声就传到汴梁了?”
该来的都来了。
青竹撇着嘴道:本帅舟车劳顿,需要歇息。改日再登门拜访。
老钱领命而去,青竹则转身扶司裴赫下船。
夫人,咱们先送你回趟娘家。
司裴赫点点头,眼中满是欢喜。
毕竟出发的时候,青竹连个自己的府邸都没有,自己和德鸣一起住阳庆观里,远征一趟东瀛,顺便把婚给结了,回来一时半会连个府邸都没有。
总不能拉着夫人一起住道观吧。
一赐乐业人,最早是大唐时对犹太人的称呼。
他们自波斯而来,沿着丝绸之路东渐,在长安、洛阳等大城市定居。
经过数百年的繁衍生息,已形成了颇具规模的社区。
汴梁的一赐乐业社区,位于城东大相国寺之南,乃是冯道特意给他们划分的社区。
这里街巷整洁,房屋错落有致,与中原的里坊截然不同。
青竹只带了十几个亲卫,护送着司裴赫的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向街区深处行去。
街道两旁的店铺里,传出阵阵异域的香料气息。
有卖胡椒、肉桂的,也有卖地毯、珠宝的。
行人往来,说着带着口音的官话,偶尔也能听见几句希伯来语的交谈。
还是老样子。终于回家了。司裴赫掀开马车窗帘,望着窗外的景象,轻声道。
青竹骑马跟在马车旁,笑道:委屈夫人了,府邸还没准备好,还得让你在娘家住些日子。
司裴赫俏皮的吐了吐舌头,当然要回娘家住了,你粗手笨脚的,会照顾孕妇么?再说了,咱们在东瀛洞房的。还得补一个我们一赐乐业的仪式。
青竹沉默片刻,挠挠头道:那我还得把师父请到汴梁,给我俩写个合籍双修的道箓,怎么还有这么多繁文缛礼啊。
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大帅,现在也是愤懑不已。
司裴赫哈哈大笑,调侃道:“娶媳妇哪有那么容易,你看闾丘姐姐嫁给剡王,前前后后忙活了快一个月。”
“他那是王爵的底子,”青竹揉了揉鼻头,“我就是个小道士。”
司裴赫马车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这是一座典型的波斯风格建筑,青砖灰瓦,门楣上雕刻着大卫之星的图案。
门口两棵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朵。
司裴赫刚下车,院门就一声开了。
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妇人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司裴赫,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阿娘!司裴赫眼眶一红,快步上前,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老妇人颤抖着双手,抚摸着女儿的脸庞,老泪纵横,囡囡你终于回来了,你这孩子这趟远门,得有一年了
阿娘,是我……我回来了……
毕竟一赐乐业人绝大部分都经商,轻离别,母女俩相互劝慰一番,也不似中原这般矫情。
青竹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从小就是孤儿,被师父刘若拙收养,在道观中长大。
从未体会过父母之爱的他,此刻看着司裴赫与母亲重逢,竟也有些羡慕。
眼见还有青竹在场,司裴赫的母亲擦了眼泪,刚要请他进屋。
一声轻咳从街角传来。
青竹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袍、头戴礼帽的老者正站在院中,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那老者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手中握着一根雕花的橡木手杖,颇有几分威严。
拉比爷爷。司裴赫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向老者行礼。
拉比,是一赐乐业社区的精神领袖,也是司裴赫祖父辈的长辈。
青竹连忙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好久不见,拉比爷爷。
前几年青竹在汴梁打混之时,没少往一赐乐业社区跑,都混了一个脸熟。
拉比声音低沉而柔和,问道:听闻,你跟小裴已然在东瀛成亲?
青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此事乃是晚辈孟浪了,不过我与小裴也是两情相悦,这么多年,拉比大人也有目共睹,更何况还是相国大人保的媒。
说起扯虎皮,拉大旗的本事,青竹也是不遑多让。
毕竟有冯道冯相国背书,谁还能说什么不是。
***
院中,葡萄架下,摆着一张石桌。
拉比坐在主位,青竹和司裴赫分坐两侧。
司裴赫的母亲去厨房准备茶点,留下几人说话。
裴赫的父亲和叔伯们,都出去经商了,还未回来。拉比抿了一口茶,缓缓道,他们若知道你回来,定然高兴。
司裴赫点点头:父亲他们去了哪里?
西域。拉比道,去年秋天出发的,说是要去撒马尔罕进些宝石和香料。算着日子,也该回来了。
青竹心中一动。
撒马尔罕,那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也是一赐乐业人的主要聚居地之一。司裴赫的家族,世代经商,足迹遍布东西方。
不说他们了。拉比放下茶杯,目光转向青竹,青竹,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要见你?
青竹恭敬道:晚辈不知,请拉比明示。
拉比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缓缓展开。
这是裴赫的父亲临走前留下的书信。拉比道,冯相曾单独召见他,说是让司裴赫与青竹成婚,由我主持赐福仪式,正式承认你们的婚姻。
青竹心想:老相国把我打发到万里之外挣银子,也总算办了件人事。
拉比爷爷,司裴赫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在东瀛成过婚了……
那不算。拉比摇摇头,按一赐乐业人的规矩,婚姻必须由拉比主持,在会堂中举行,才算正式。
他看向青竹,目光中带着几分严肃:青竹,你可愿意接受一赐乐业人的赐福?
青竹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向拉比深深一揖:晚辈愿意。
拉比满意地点点头:好。我会让人马上准备,估计也就旬日之内,这段时间切不可离开汴梁。
傍晚时分,青竹辞别司裴赫一家,回到了自己的阳庆观。